第82章

  葛瑜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色,“那现在回去?”
  “回也回不去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附近等等吧。”
  司机把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旁一个简陋的养护站,站内不止有她跟司机,还有几个面色黢黑的中年妇女和扛着包裹的男人,显然大家都是被风雪困在这了。
  葛瑜有些懊恼。
  明知道暴风雪天还要出门。
  手机里传来于伯跟简繁的信息和电话,她摁下了接听键,想到自己重要文件还在车上,便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接听:“嗯,我现在在北市呢,没在市区啊,我本来打算去那个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厂看看,现在雪太大了,去不了……”
  她一边跟于伯说话,一边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狂风卷着雪粒,砸得人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车时,前方一辆试图掉头的大型货车在雪中打滑,车尾猛地甩向客车尾部——一声闷响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过后,她被货车的防撞栏刮撞倒了,整个人打滑,刹那间,剧烈的疼痛和冰冷席卷全身。
  *
  葛瑜不得不拿出老黄历来看吉凶。
  虽然什么干支纪年,值神与凶神完全看不懂,也还是学着于伯的模样翻来覆去的看。
  今年是凶年,她想,否则怎么能接二连三的受伤。
  元旦,雾城并未下雪,南滨路上晨跑的人们呼吸间吐出的白气与雾交融,葛瑜坐在前往林山别墅的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将漆黑的眼眸照得如茶色般透亮明媚,头倚靠着窗,闭着眼睛缓和出差带来的困顿。
  车子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缓慢行驶着。
  约莫九点左右抵达了林山别墅。
  她付了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别墅里走去。
  她祈祷着别碰到宋伯清。
  走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未设大门的厅堂敞亮宽阔,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和姚芬。
  宋伯清就那么慵懒地陷在丝绒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光线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其优越的、从眉骨到下颌的清晰线条。鼻梁高挺如峰,将光与影切割得利落分明。
  他两只手拿着钢笔把玩。
  而那钢笔像极了他送她的那支。
  “她现在急得有点上不了台面了。”骨节分明的手转动钢笔,“内部做了数据保留和处理了吗?”
  “已经做了。”姚芬回,“现在就要看ted那边的动作,如果快的话——”
  姚芬话还没说完,葛瑜手里的拐杖‘嘭’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厅内的人纷纷望了过来。
  葛瑜尴尬的弯下腰捡起拐杖。
  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看她。
  那晚的一切涌入脑海,赤热滚烫的吻,凶猛有力的大掌,连内衣的肩带都被他扯断一根。
  那晚的余温,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如夏日暴雨前焖住的潮热,沉沉地压着皮肤。
  姚芬大概是认出葛瑜了,她站起身来,说道:“先生,那今天先到这,我先走。”
  “好。”
  姚芬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葛瑜身边时,礼貌的跟她点了点头。
  葛瑜点头回应。
  姚芬一走,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宋伯清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葛瑜拄着拐杖往里走,说道:“天意跟小五的猫粮和零食我忘带走了。”
  “嗯。”宋伯清平淡的说,“在地下室,自己去拿。”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地下室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暗香涌动,宋伯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样想起那晚赤热的吻。
  葛瑜不是很习惯用拐杖,得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一步得花上几十秒才能确保安全走下一步。
  走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了,又在困扰怎么拿那两袋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
  她坐在台阶上发愁。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语气徐徐,不急不慢,“坐着干什么,拿你的东西走人。”
  葛瑜扭头,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望去,说道:“我要能搬,我已经在搬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宋伯清看她那一瘸一拐的模样,眉心拧着。
  随后越过她拿起那两包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往楼上走。
  难怪那只蠢猫被养得这么肥,吃得这么多。
  大步流星将两袋东西放到大厅后,又折回来拽住她的胳膊。三两下便拽着她走回大厅。
  他像有气没处撒似的,步子走得极大,也不顾葛瑜跟不跟得上,在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故意迈了两步,葛瑜哪儿跟得上?一个趔趄就往前倒,直接往他怀里扎。
  得亏他没松手,由她扎进他怀里。
  僵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疼,她轻轻‘嗷’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鼻子,眼里含泪。
  头顶传来宋伯清深喉发出的一丝轻笑。
  很轻很轻,不易察觉。
  “蠢。”他说。
  葛瑜捂着鼻子,眼泪掉下来,“你非得这样么?”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后,转身去拿旁边的医药箱。
  拿着医药箱折回,看着她绑着绷带的脚踝,说道:“你隔三差五总要出点事,有空去青山拜拜吧。”
  “青山是姻缘庙,求姻缘的。”
  “求平安也很灵。”宋伯清从药箱里拿出药膏,从药膏里挤出一点药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别动。”
  指尖落在她的鼻尖上,一点点覆盖着发红的肌肤。
  暖黄的夕阳从侧边的落地窗散落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有那么瞬间,葛瑜觉得像是回到了乌州,回到了他们还很恩爱的时候。
  寂静的山林里发出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不消片刻,门厅外的人走了进来,走到台阶处时,看到宋伯清在替葛瑜抹药,顿时怒火四起,手里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饱满圆润的酒盒顺着滚到了葛瑜的脚边。
  葛瑜垂眸望去,是一支上百万的drc。
  挣扎开宋伯清的手,抬眸望去,就看见了纪姝宁站在门厅处,美眸里充斥着无数的恨意与怒火,咬着牙:“葛瑜,你怎么在这?”
  她迈开步子往下走,边走边说:“你是做小三做上瘾了吗?”
  葛瑜心头猛地刺痛,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就站到她面前,挡住葛瑜的视线。
  他的眉眼凌厉,一字一句,“注意你的措辞。”
  纪姝宁不懂什么叫做注意措辞。
  她生来便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体会不了葛瑜那种需要左右逢源、辛苦工作的普通人,更体会不了宋伯清为什么对这种普通人那么执着。
  她强忍怒火,扯出几分笑意,“伯清,我想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说吧。”
  “在这说不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很要紧,必须单独谈。”
  “好不好?”
  口吻夹着几分央求。
  葛瑜看到了纪姝宁握住宋伯清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偏偏拐杖还被扔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想走都无处走。
  原来人没了腿,就连抉择都只能凭天意。
  宋伯清甩开她的手,“如果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去公司说。”
  纪姝宁的手落了空。
  像抛物线似的,被甩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徐徐落下。
  她紧紧咬住红唇,眼里露出一丝恨意。
  “那之前说好的元旦出去玩呢?”
  “公共关系部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宋伯清抬手看看腕表,“大约晚上九点发出,距离现在也就十几个小时,新闻稿发出去,我们再一起出去,那我们关系到底算解绑还是没解绑?”
  纪姝宁拼命压制住火气,“好,明白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走到门厅出口时,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笑道:“哦,对了,伯清,有空记得来我家吃饭。”
  她艳艳一笑,踩着高跟鞋离去。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坐到沙发上。
  葛瑜觉得这场面很滑稽,真的很像当时跟简繁一起去看《风雪》时,里面的男主和女主分开后遇到了新欢,他在新欢的身上寻到了跟女主在一起时不同的感觉,却又在看到新欢身上有女主的影子时,豁然抽身离去,她当时就在想,男主到底爱不爱女主呢?爱女主的话为什么要在看到有同样感觉的新欢时抽身?不爱的话为什么又要在重逢时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繁说那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话剧。
  现在看来是的。
  感情就是复杂矛盾,说不清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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