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生产消耗了她极大的精力,生完便沉沉睡去,并不知晓孩子的身体状况。
宋伯清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因生产而苍白的脸,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涌入心头。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葛瑜感受到他的抚摸,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她露出苍白的笑,“你回来了……”
“嗯。”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对不起,我开静音,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吻她,眼眶发红,“难不难受?”
“不难受。”她笑,“你找的医生很好,我没受罪。”
她在安慰他,他心知肚明。
“孩子呢?”
“在恒温室里。”他摸着她的脸,“早产儿嘛。”
葛瑜点了点头,并未起疑。
宋伯清想能瞒一天是一天,但能瞒到什么时候呢?葛瑜的身体迟早会恢复,她会下床,会想要看自己的儿子,会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是母亲的天性,他无法阻挡。
于是在某天他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葛瑜消失在病房里,他脑海就浮出两个字,完了。
他立刻朝着恒温室跑去。
远远的,就看见葛瑜站在恒温室门口,空洞麻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身子瘦弱得像一阵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他冲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说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刚才……刚才那个护士说我们儿子看不见。”
葛瑜呢喃,慢慢抬头看着宋伯清,“什么叫做看不见啊?看不见什么意思?产检的时候不是很健康吗?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太注意,因为我早产了,所以他就看不见了?是因为我,对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紧紧抱着她,说道:“不是因为你,葛瑜你冷静点,不是因为你!”
“怎么不是因为我呢?”葛瑜抓着他的衬衫,麻木又无声的落泪,讷讷道,“如果我没有早产……如果我注意点身体,如果我足月生产,也许他就是健康的。”声音由低变高,渐渐的情绪崩溃大哭道,“是我,都是我……都是我!伯清,他不会认得我们是谁,他不会知道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宋伯清紧紧将她抱着,漆黑的眼眸里染上薄薄的水雾,坚实的双臂缠着她,“不会的,他会认得的。”
狭长空荡的走廊里,只有葛瑜凄厉的哭声。
凄厉到这辈子宋伯清都忘不掉。
那阵子,是葛瑜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黑暗时期,儿子眼盲,自己产后抑郁。
即便宋伯清丢下了雾城的工作长时间的陪伴在她左右,她也很难这个事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持续到宋伯清把衣服上绣满花,孩子几个月大懂得摸时才逐渐好转。
因为他发现孩子在摸绣花时好像懂得照顾他的人是谁。
父亲、母亲。
父亲的绣花圆圆的,他一摸就怕。
母亲的绣花弯弯的,他一摸就笑。
宋意四个月大时,宋伯清为了事业返回雾城工作。
那日温素欣罕见的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回老宅用餐。
宋伯清回家时,心里已然猜到父母的用意。
饭桌上,温素欣吃着面前的素菜,问他葛瑜是否已经平安生产。
宋伯清面不改色,“其实您都知道吧,何必问我。”
“你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温素欣看着他,“最近你爸在瑞士组了个医疗团队,你有需要的话,找你爸。”
“条件是?”
温素欣笑笑着说:“我要的条件,你未必答应,所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宋伯清毫无胃口。
母亲说话总是锋芒不露,她如此大费周章叫他回家,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
宋伯清不想猜,也懒得猜。
他的母亲如同巍峨雪山,从小站在山巅俯视他,从未给过他真正的自由和感情。
大概也是如此,他决计不要做像宋家‘教育’式的父母,他要给宋意完整的爱。
如果照他的规划,不出五年,也许更短一些,他就能赶在三十之前在宋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把葛瑜接回来,再带着宋意看病,日子会越过越好。
但是,他们没挺过那个雪天。
包括宋意。
第44章
文西在明寰干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是资历深厚的高管,对人对事,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说过多宋家家族内部的细节, 也不会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的难做。
毕竟都过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父子本质是亲,君臣本质是义,而宋董跟先生处于两则之间, 父不父,君不君,就没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文西对宋家内部的争斗,往往是不做任何评判。
他只说应煜白如何的找的宋伯清, 又是如何得寸进尺。
说得葛瑜的脸逐渐煞白,双手紧握。
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浮上面颊。
“哦, 对了, 您说的消失的那段时间, 是应煜白跑到了明寰,跑到了先生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总归先生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就出了车祸,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所以您说他不联系您,是因为没法联系,不是不想。”
“他的手到现在仍有旧伤。”文西说道, “望您看在他往日情分,对他多些宽容。”
又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葛瑜神色恍恍惚惚,点头说:“这样。”
“葛小姐是知道的,宋董跟宋夫人在圈子里的地位很高,宋董一根手摁下来,多少行业要失业,多少人要清盘破产,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先生索要钱财……”文西笑了笑,“我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文西说话水平很高,他不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难做。
他说宋玉倪跟温素欣的权力有多高。
而当时的宋伯清处于下位,可谓泥菩萨过河,护得这个,护不得那个,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满足应煜白的条件。
文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咱们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葛小姐往前看,糟心事也能少点。”
“我要是能往前看,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文西愣了片刻,又道:“是啊,先生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儿子,怎么能往前看。”
“你刚才说应煜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宋伯清要钱,那时的宋家知情吗?”
“宋董跟宋夫人做事很挑剔,有些东西看不过去,不会出手,有失身份,有些东西看不过去说句话就行。”文西笑笑,“不过有时候一句话压下来,那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葛瑜像是懂了,说道:“纪家能帮他是不是?”
“帮?”文西摇摇头,“说不上,只能说,纪小姐豁得出去,帮不帮的……”
文西意味深长,“这个字,太重。”
葛瑜不知道回什么,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片沸腾的、失重的白。交错的街道、桥梁、霓虹被暴雪被成片包裹,又在半空被撕成更疯狂的漩涡,她起身离开,步入厚重的积雪里,犹如踩在冰块上,又涩又硬。
车子也不好拦,拦了许久才拦了辆车回酒店。
放下行李便又出门了。
出门也并未打车,与恒建集团的王经理约在了集团内部见面,宋伯清在管理玻璃厂时,曾与恒建集团签署过供货合同,供货期即将中止,她带上了新的工厂资质文件、产品样本、双方签章的完整历史供货记录等前来商谈续约细节。
王经理同大部分干这行的性格差不多,沉稳、踏实,并未对她提出的新的合作细节多加为难,交谈顺利,于当日下午三点签订了新的合同,顺利完成此后三年的合作。
签完后,王经理让人带着她去附近的餐厅用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文西聊过的原因,她没半分胃口,算给王经理面子,吃了一半就以工作为由草草离席回到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往日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竟生出几分悲凉来。
她彻底睡不着了。
就这么看着狂风暴雪到天明。
第二天的风雪依旧。
本应该继续同王经理商谈合作的,但没想到昨天谈得那么顺利,多出这一天,葛瑜决定去郊区的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原料厂转转,那家玻璃厂在当地很有名,能生产极其纯净、低铁含量的石英砂,可惜价格昂贵,合作的也都是国企。她叫了辆车,慢慢悠悠的开往郊区。
说是郊区实在恭维,开车一趟就得三个小时,说是管辖镇还差不多。
风雪大,大到车子没法正常行驶,速度跟人走没两样。
在一个拐角处,司机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天气不能再走了,您加钱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