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管家真是,找的什么大法师?分明是个骗子!小妖孽还没死,他反倒被热油烫死了!那几个徒弟还吵着要钱,要什么要?不是他们自称是半仙,不惧热油么?“
  “别提了,当心墙外有耳。李管家栽这么个大跟头,现在堵着气要表忠心呢。已在夫人灵前发誓,要寻一位得道真仙来除妖。我们啊,还是远着点好!“
  一碗黑乎乎的苦药,送到周至柔嘴边。不管她喝还是不喝,直接灌,好些洒到她脖颈里了,然后被人随手一抹。
  病中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不过有床厚被子,热水,已经足够。周至柔此刻,更需要清净,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两世重生,这是何等的福缘。
  可就她手里抓的烂牌,有什么好重生的?
  无非是泡在黄莲谁,和泡在加糖的黄莲水区别。
  上辈子,她算是被两个男人坑死的。
  一是章岂。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相克,章岂侮她清名,害她被夫家逐出落发为尼了,还不肯放过,最后派人来杀她。
  被马蹄践踏而死,血肉飞溅,够不够惨?
  另一个,则是她的生父周庆书。
  周庆书,出身溧阳周氏,宣平十三年中举。其人风度翩翩,书画双绝,是名扬天下的探花郎。
  作为大业朝的臣子,周庆书是合格的,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作为父亲,极为冷漠无情。四子三女,都是他利益联姻的棋子。
  尤其是周至柔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简直是利用到了极致。
  对比之下,继母的虐待和种种心机,不值一提。
  “亏了周瑛那句‘等等’!千钧一发啊!我算捡回了半条命。可金夫人死了,继母那边再无禁忌。再过半个月,就会以周家的名义来接我和周瑛。“
  “到了周家,我是下仆口中的‘妖孽’,继母的眼中钉,叔伯长辈视我无物。父亲……倒是会帮我洗脱妖孽的名声,可他是为了将来的婚事,只想利用我,利用我背后的金家。“
  “他是父亲,有大义名分,天然占据道德制高点。我怎么办?“
  “苦也,惨也!“
  周至柔看不到一点点光明。
  她半是惊吓,半是烦恼,缠绵病榻五六日,最终还是好起来了。
  喝光了熬得香浓的稀粥,仍旧觉得肚子咕咕叫。
  饥饿时要填饱肚子,算是人的本能吧。前途再怎么无亮,周至柔还是爬起来,活动了手脚,扭了扭腰,偷偷去厨房找吃的。
  “真的!瑛少爷亲口说的!夫人留给他的三千两银子都拿出来了,要把下枣沟和上枣沟的河道连起来,润泽这方圆三百里的村民!“
  “瑛少爷真是大方……修渠要这么多银子吗?“
  “你不懂瑛少爷的心啊。自夫人去了后,瑛少爷瘦了多少?日日夜夜,写足了一百卷‘往生经’,在夫人灵前烧了。还说,本家很快就会派人来接,他这一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来看望夫人。夫人的坟墓,还要庄子上的人多多看顾。夫人生前最乐善好施,修渠一是善事,二则让庄子上的人多念夫人的好。但凡有一人记着,清明寒食过来烧点纸,供点鲜果,就是值得的!“
  周至柔藏在半人多高的花树下,听两个丫鬟嘀咕的走远了,一边着松软的馒头,一边暗想,咦,金夫人这么快下葬了吗?
  上辈子,停灵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等到大雪纷飞快到年边了,周瑛才带着重度烫伤的她,返回周家。
  比预期的时间晚了一个月,把继母的耐心耗尽。周瑛倒是好,新年一过就年满十二岁,按规矩搬到外院,继母的手够不到。
  所有的气不就撒到她身上了?
  这辈子好像有点变了……
  不过,周至柔摸了摸左肩,有变化不一定是坏事啊!
  她低头看,胸口塞得鼓鼓的,再没有比热乎乎的主食,能让人身心满足了。
  庄子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不少衣着简朴的庄户挑着担子来的,想是周瑛大手笔的修渠,都过来“谢恩“。
  不想被人发现,免得一群人大呼小叫“妖孽“,她赶紧原路缩了回去。
  回了房,她揉了揉酸胀的双腿,毕竟是年幼,又病了一场。不过体质肯定比上辈子严重烫伤的,强一百倍!
  又喝了点水,啃了小半个馒头,周至柔才往床榻上一歪,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瞪瞪醒了,想要喝水,一摸,竟然都是冷的?
  叹口气,周至柔认命的爬起来烧水。才穿好衣裳,抬眸就见窗边一片红光,还有各种吆喝叫唤声。
  声音还越来越大,伴随着凄厉惨叫。
  周至柔疑惑不解,皱着眉推开门,顿时惊呆了!
  原来那透窗的红光,压根不是晚霞,而是火光!
  香枫里烧起来了!
  看方向,应该是大宅的方向。熊熊的大火,烧得半面的夜空都亮堂起来了。
  周至柔因为是“小妖孽“,众人畏惧,才把她送到最偏远、最少人的倒座里。火势猛烈,一时片刻的也烧不过来。
  “烧了?“
  “烧了也好!“
  秋季本来就天干物燥,古人应对火灾又没有消防车。周至柔呆愣了片刻,就喜悦起来。
  老天助我!
  她对周家本来就无一丝感情,而庄子上的下人对她也没多少善意,她留在此处干嘛?还不如抛弃身份,重新开始呢!
  急急收了两件衣裳,一双鞋子,打了个小包袱。食物也不能少,把白日在厨房拿的馒头塞好,她像奔向新生命一样,飞快的向外逃去。
  感谢狗洞,赐予她新生。
  从狗洞爬出来后,过去的种种仿佛都被抛到脑后了。
  周至柔哈哈大笑了一会儿,双手合十感谢上苍!
  待她真是不薄!
  她终于摆脱受人摆布的生活了!
  艰难的步行了两天,走得双脚生出水泡,周至柔也没动摇心志。她是绝对不会调头的。
  但是前面是周瑛呢?
  周瑛冲她微笑了一下。
  半日后,周至柔就换了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裳,上面打满布丁。头上插着狗尾巴草,站在集市上。
  她的后面有一块白幡,写着“卖身葬父“。
  第三章 谷莠子
  甘泉镇。
  临近腊月寒冬,瑟瑟的冷风一吹,地里只剩下枯黄,再无收获。总有些揭不开锅的困难户,迫不得已卖儿卖女。
  人市是不同其他货品交易的热闹。最受欢迎的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勤劳能干的大姑娘,一出现就被人买走。
  像周至柔这样卖身葬父的,年龄太小,瞧着弱不禁风,指不定一场风寒就没了,没有多少人问价。
  许是女孩顽强的挺着胸,眼中满是泪水却强忍着没掉,和旁的一众瑟缩麻木的不一样,让路过的马车少年,动了点恻隐。
  “打听下。“
  “大少爷,打听好了,是上枣沟村子里的。两天前香枫里不是出了大事么,走了水,还遭了山贼!死了老多人了!她爹娘也是倒霉,正好赶上了,死得惨啊!女娃命苦,没了亲生父母,叔伯婶娘不愿意养。大少爷,前儿不是放出去一批丫头么,夫人还说要再采买几个,要不,咱把她买下?“
  富家公子哥听说是香枫里,浓密的眉头一皱,“不是报官了么,怎么官府不管?“
  “哎呦我的大少爷,官府管啊,平白死了两百多号人,县太爷愁都愁死了!一样样勘查,还要分出人手去追贼,管得过来吗?再说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她爹娘什么时候轮得到?纵有赔偿,她一个女娃也拿不到手,指不定被谁分了。“
  “哎,造孽。都是那周瑛,罪大恶极!好端端显摆银子多干什么!不是他亮出三千两的银子,哪里会招惹山贼来放火杀人。“
  富家公子一边怒骂,一边同情,招招手,把周至柔招到马车上。只见小姑娘穿得单薄,小圆脸冻得发青,手上也是青紫肿胀,叹口气,
  “先去药馆找个大夫看看吧。“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嘿,都买下来了,甭管以前叫啥名,都得改了。不如大少爷赐她一个名?也省得她无亲无故的,受人欺负。“
  富家公子想想也是,但是他起名实在不擅长,瞥见周至柔头顶上的狗尾巴草,摘了下来,沉吟了下,“不然,就叫谷莠子吧!“
  周至柔紧紧抿着唇——别以为换了文绉绉的谷莠子,她就听不出来了。还不是狗尾巴草么?
  感情她重生一回,就是当杂草的命么?
  坐在马车上,她还不住回头望,人群中的陈忠避开了她的目光。坐在对面的胡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有多看她一眼。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纵容周瑛卖她为奴!
  周至柔彻底死心了。
  陈忠,她未来的陪嫁大管家,金夫人留下的管事之一,忠心耿耿,跟了她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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