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不由放柔了声音:“你便是再念着她,也该顾着你自己的身子。不说旁的,只说齐姐儿,她只有你了,你若是身子有什么差池,你叫她还去依靠哪个去?”
  萧允衡垂头盯着茶盏:“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薛氏转着茶盏:“齐姐儿的娘亲没名没份跟了你,你先前虽说要抬她当姨娘,可到底没来得及纳她,她便去了,齐姐儿现如今的身份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你也该为了她早点有个打算,也不枉你平日里那般疼她,她娘亲又跟了你一场,你莫要叫她在下面也过得不安心。”
  萧允衡抬起头:“母亲的意思是……”
  “依我看,不若你挑个日子娶妻进门罢,不拘身份如何高贵、家族如何显赫,只求那女子性子温婉良善,是能容得下人的。待她进门后,她便是你的妻子,齐姐儿的嫡母,到时候把齐姐儿养在她嫡母房里,有她好生教养着,纵然外头的人嘴再碎,也没法再议论齐姐儿什么,齐姐儿也能顺顺当当成了你的嫡出女儿,不必再养在外头,你觉得这主意可好?”
  萧允衡面容看似镇定,说话的声音却带着颤:“母亲莫要再说了,儿子自有定夺。”
  薛氏晓得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娶,也只得朝后退让一步:“你素来主意大,不愿再给齐姐儿找个继母那也随你,只是你是个男人,哪能照顾得好孩子,齐姐儿才多大,正是身边最缺不了人看顾的年纪,你又日日还有公务要忙,不若你把齐姐儿送我这儿来,我替你照顾她,可好?”
  萧允衡摇头婉拒道:“母亲的好意儿子心领了,不过不必了。”
  薛氏打量他良久,疑心他是不放心她,脸上添了一丝恼意:“你这是在防着我?”
  见萧允衡不置可否,她冷笑着点点头,“是,我治理内宅,龌龊腌臜手段也不是一点儿没使过,所以你不信我,总以为我会害你身边的人,从前是明氏,现在是齐姐儿。只是齐姐儿不是旁人,她可是我的亲孙女,无论我在你眼里是如何的不堪,我也断不会害我自己的亲孙女。”
  她叹了口气,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跟你说这些,现如今齐姐儿的事才最要紧。齐姐儿现在年幼,由你照顾着还无妨,待她年纪大些是个大姑娘了,便会有诸多的不便,你个当爹爹的,总有顾不到或是思虑不到的时候,不若把齐姐儿交予我来抚养,有我护着她,我看府里哪个敢欺负她?”
  萧允衡仍是沉默不语,只摇头不应,任凭薛氏怎么劝都不劝不动,薛氏见他眼里满是悲戚,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得由着他去。
  ***
  萧允衡一夜未眠,到了此日早上,便进宫求见皇上,皇上体恤他先前查案时受了重伤,回京后又大病一场,未让他等太久,就叫人将他请进御书房。
  皇上站在书案前,拿眼睨他:“爱卿身子可好些了?”
  “回皇上,微臣身子已无大碍。”
  “今日急急过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萧允衡撂袍跪下:“微臣急求见驾,求皇上给个恩典。”
  皇上拿起笔,笔尖蘸了朱砂,似笑非笑:“又有何事?”
  “微臣想娶明月为妻,求皇上准了微臣。”
  皇上偏头去瞧身边服侍的李太监:“朕先前不已准了你么,因何又来求朕?”
  萧允衡神色悲凉:“微臣想娶阿月的牌位,与她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为阿月办一场她从前便想要的婚宴,十里红妆,将她从花轿迎进新房,给她所有该有的体面。
  皇上略一沉吟,扔了笔,坐回龙椅上。
  明月不是名门望族,只是个家境贫寒的小农女,即便去了,萧允衡都一心要娶她为妻,这倒不失为一桩好事,起码断了别人的念头,不会与萧允衡结亲,就算日后萧允衡移情别恋,又起了另娶别家女子的心思,有这么个原配在,之后进门的女子便只能退而求次当萧允衡的继室,试问又有哪个名门贵女愿意受这委屈,便是那女子心甘情愿,其家人也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不怕他宁王府势力壮大。
  “朕体谅你痴心一片,准了。”
  萧允衡磕头谢恩:“谢皇上。”
  皇上笑了笑,道,“朕记得你跟明氏还有一个女儿,朕便赐她一个县主的封号,如此也算全了明氏该有的体面。”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面,又磕了个响头:“微臣替阿月谢过皇上。”
  “你身子还未好全,起来罢。”
  ***
  明朗去明月的坟头前祭奠之后,当日便回了书院,平时只待在书院里再不去别处,据长随送口信回来说,明朗只一心念书,与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没再打过架闹过事,就算有哪个不长眼的学子拿话挑衅他,他也只忍下气不跟对方计较,好在书院里的学子都知道他拳头厉害,纵使心里再不喜他,也只敢背后道他几句不是,见了他,倒跟老鼠见了猫一般。
  入冬时,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雨过天晴了一段时日,便又到了过年时节。
  除夕那日一大早,萧允衡便将石牧唤到跟前:“明朗他可回来了?”
  “回大人,还没呢。”
  自明月走后,明朗鲜少再回云居胡同,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为了去瞧瞧他的外甥女萧思齐,送她外头买回来的有趣玩意儿,陪她一同玩耍片刻便又离开,就连过节期间也只住在书院里。
  萧允衡眉头微皱:“今儿过年,去把他叫回来罢。”
  石牧转头便去了书院,从书院回来后,又匆匆进了屋中。
  萧允衡偏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他人呢?”
  “回大人,属下问过了,明少爷说他不回来,就留在书院。”
  石牧沉吟一瞬,总有些不舍让明朗一人孤零零地在外头过年,试探着道:“大人,您看,这……”
  萧允衡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扣:“由着他去。”
  石牧见他面上不喜,又知明朗是个犟脾气,便是勉强逼着他回来过年,见了萧允衡大抵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少不得两人又要争执几句,大过年的闹得不愉快反倒不美,索性也不再劝,只垂首退下。
  过了不一会儿,便又听见萧允衡唤他进屋,淡淡地道:“给他送些吃的用的过去罢。”
  石牧愣了愣,怕自己理解错了,只得与他确认道:“大人说的是明少爷么?”
  萧允衡睨他一眼:“不是他,还有谁大过年的待在外头不回来?”
  石牧忙低头应下。
  “下去罢。”
  见萧允衡没什么要吩咐的,石牧才要退下,萧允衡又嘱咐道,“顺道再送些银炭过去。”
  “是,大人。”
  夜色渐浓,内室只留了一盏灯火,烛火照耀下,更显得静坐在屋中的那道身影莫名的孤寂。
  第81章
  萧允衡悄然自语:“阿月, 若是让你那宝贝弟弟饿着冻着了,你该跑来我梦里骂我了。”他轻笑一声,“何止是骂我, 还要打我耳光、挠我脸了。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收住笑, 垂下头, 眼眶阵阵发酸。
  冬日天黑得早, 次间早早就掌了灯,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萧允衡却提不起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酒倒是喝了足足两壶,直喝得胃难受, 最后还是怕熏着了齐姐儿,才勉强将酒盏放下。
  眼下正是过年时节,按理, 萧允衡是该回宁王府出席家宴的,宁王爷和宁王妃也各自遣人送了口信催他回去, 他都一口回绝,只道留在云居胡同养伤不宜走动, 后来他被人催得烦了,便叫石牧去嘱咐看门的小厮,再有人上门,只由着来人去敲门,就当听不见,不必再去应门,宁王府的人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 便也不再上门。
  这个年注定无法喜庆,萧允衡每日待在栖云轩闭门不出,就算是见了女儿,也难露一丝笑容。
  萧思齐如今一岁多了,已勉强能说几个字,见了萧允衡,总‘爹爹,爹爹’地叫。她睫毛长长的,长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饶是萧允衡一贯是个冷心冷情的,见了小思齐,心不免就软成了一滩水,孩子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真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上元节前夕。
  许是听见丫鬟私底下议论过几回,小思齐嘴里便念叨起‘放灯’二字。
  萧允衡把女儿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发顶:“想去山上放灯?”
  齐姐儿还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重复着道:“放灯,放灯。”
  萧允衡看到她那双酷似明月的眼睛,便有些不忍拒绝,轻叹一声,道:“你若是想去,那便去罢。”
  到了上元节那日,萧允衡命人套了马车,白芷给萧思齐添了厚实衣裳,孩子毕竟年纪还小,离不得乳娘,白芷又做事稳妥细心,萧允衡便只叫石牧、白芷和乳娘一同坐了马车过去。到了山脚下,叫石牧和乳娘还有白芷在山下等着,自己抱着齐姐儿径直上了山。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