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这一问,倒叫他觉出更多的蹊跷来。
  那日临出门前,白芷得了阿月的嘱咐,留在宅中看顾齐姐儿,仅仅是这样,还能认为阿月是信任白芷,担忧乳娘和其他丫鬟照顾不好齐姐儿,可到了崇福寺,阿月推说要歇息,将守在她身边的薄荷和石牧等人都支开了。
  不是她主动走出禅房,就是她在另一个人的劝说下或是胁迫下离开的禅房。
  更令人不解的是萧允律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萧允律的腿瘸了数年,为着这事他也记恨了他母亲薛氏多年,连带着也恨上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兄弟俩平日里互不往来,萧允律没道理会在意阿月,不仅知道阿月她没了,还知晓阿月是在崇福寺出的事。
  先前他只以为萧允律是幸灾乐祸,知他在意阿月,故而才拿阿月的死特特跑来他家中嘲讽他一番,以借此扎他的心,可现下细细想来,好几个地方都透着古怪。
  阿月去崇福寺前,刚巧在茶楼里遇见萧允律,下人们虽然没撞见他们二人说过话有过接触,但萧允律那人一向阴险狡诈,未必没在私底下偷偷给阿月递过消息,阿月又一心想要离开他,这才被萧允律有机可乘。
  萧允衡霍地站起身来,一阵风似的扯开帘子走了出去。
  这笔帐,他定要跟萧允律好好算算清楚!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不晓得自家主子这又是要去做什么,想要问几句已是来不及,赶忙匆匆跟上,见他已飞身跨上马,抓起缰绳冲了出去。
  他身上还带着伤,石牧和陶安紧张得不行,各自骑着一匹马追了上去。
  主仆三人一前一后纵马狂奔,到了宁王府前,萧允衡跳下马,几步跨上台阶,跟在后头的石牧和陶安见他直直往萧允律住的醉雨院走,愈发六神无主。
  进了醉雨院,抬眼便见萧允衡伸手扯住萧允律的衣襟,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举起拳头对他一顿狠揍。
  萧允律本就长得不如萧允衡健壮,自瘸了腿脚后,日日坐在轮椅上不能行走,身子骨更是比从前孱弱许多,萧允衡又是一上来就是要夺他性命的架势,他更难招架,不过几拳下去,便被萧允衡打得口鼻血流如注,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他也不躲,顶着一张淌着血的白脸儿对着萧允衡道:“我的好弟弟,你这又是抽的什么风?难不成明娘子去了,你也不想活了,却又觉得去了下面太过孤单,势要将我打死,好陪着你一同下去给明娘子作伴么?”
  萧允衡揍人的动作不停:“是不是你找人弄死了阿月?”
  萧允律竟一口认了,慢悠悠地抬手擦了擦鼻血:“是我做的又如何?”
  他撩起眼皮瞥向萧允衡,眼底满是嘲讽之意,“其实也得怪你,但凡你平日里真心待明娘子,她又怎会尽想着跑呢?”
  萧允衡大声吼道:“我对阿月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萧允律嗤笑:“你把她安置在你私宅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名没份地跟着你,连孩子都给你生了,到头来却还只是个外室。我的好弟弟,这就是你所谓的‘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萧允衡被他问得一阵堵心,欲要替自己辩白几句,他这次去外地半差,原是为了向皇上讨个赏赐,风风光光地迎娶明月当正妻,偏又一字都说不出来,毕竟在明月眼里,他从不曾给过她个名分,从前更是待她无一丝真心。
  萧允律面上仍挂着笑:“我是真替明娘子觉着不值,但凡她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一心想要逃开你的手掌心,又怎会信了我这个连面都没见上一回的外人?”
  萧允衡全身的血液都已涌到头顶,一脚将萧允律踢翻在地,用力踩住他胸口,萧允律被他压在下面,一张苍白的脸登时憋得通红。
  林三见萧允衡下手这般狠,分明是冲着萧允律的性命来了,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了宁王府的世子爷,忙冲上前来,萧允衡脚一抬,一脚将他踹到老远。
  这一脚正踩在林三的心窝上,痛得他冒出一身的冷汗,他护主心切,赶忙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从萧允衡手中救下萧允律,奈何根本不是萧允衡的对手。
  石牧和陶安虽是萧允衡身边的人,到底也怕闹出人命来,在一旁想要阻拦又不敢阻拦,想劝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萧允律冷笑着道:“踩,使劲地踩!不将我踩死在你脚下,又怎么当得起你对明娘子的一片真心?”
  萧允衡脚上的力道登时又加重些许,在萧允律的胸口上重重碾上几下,萧允律的身子骨哪架得住他这般摧残,张开嘴,呕出一口血来。
  正闹着,院门外冲进来几个人,林三瞥了眼来者,他方才偷偷叫小厮去王爷那儿通风报信,这会儿王爷总算是带着人赶来了。
  宁王爷走到萧允衡面前,气得脸都绿了,大声喝道:“胡闹!”
  萧允衡阴沉着脸,恍若未闻,几个下人在一旁担惊受怕,萧允律却生怕死得不够快,言语愈发犀利:“让他继续踩,最好今日就让他弄死我,明日他便能一举得了美名,叫全京城的人都夸他是个痴情种子。”
  宁王爷捶胸顿足,瞪了萧允律一眼:“你少说两句,是生怕事情闹得还不够大么?”
  宁王爷两眼又瞥向萧允衡,见他眉头都不动一下,心中越发恼怒,“好好好,我知你素来不把宁王府放眼里,便是我这当父亲的发了话,你也全不当一回事。”他拿手指着萧允衡,连连点头,“你如今自认靠山硬,我奈何不了你,你若不怕牵连到你女儿,你便继续闹罢,有种的就当着我的面儿打死你哥哥,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萧允衡的脚仍踩在萧允律的胸口上,各种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舍不得叫齐姐儿受他连累,抬起脚退开两步。
  萧允律重重咳了几声,林三伸手将他扶起,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我不动你,时间长着呢。”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看着萧允律,拍了拍衣裳下摆,跟拍掉什么脏东西一般,连看也懒得看宁王爷一眼,转身便走。
  ***
  另一边,明朗在书院跟人大打了一架。
  他跟着萧允衡为他寻找来的师傅勤学武艺,练了这段时日,人长高了,身板也结实了,早已不是刚进书院时的瘦弱模样,先前总爱欺负他的那几个学子与他打过几回架,很是吃了些亏,便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招惹他,可心里总还是愤愤然的,时常在私底下道他是非。
  这日,几个学子聚在一处议论,有爱搬弄是非的还道明朗能进书院与他们一同念书,不过是沾了他姐姐的光,靠着给人当外室走了这门路。
  正议论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众人不及反应过来,一个学子的下巴上便挨了一拳,几人扭头一看,明朗气得脸皮紫涨:“叫你们胡说,叫你们嘴贱!”
  他本就拳脚厉害,现下惹恼了他,他更是拿出一副跟人拼命的架势,几个学子心知不是他的对手,连连朝后推开,其中一个学子嘴上不服输,气急败坏地道:“你姐姐不知羞耻,委身给萧世子当其外室,还与他有了孩子。他们没脸做下龌龊事,还不容我们说么。”
  明朗抬脚踢他几下,嘴里恨恨道:“你们少在这儿污蔑我阿姐,我阿姐绝不是你们说的这种人。”
  学子一壁躲,一壁嚷嚷:“哪个污蔑你姐姐?你姐姐跟萧世子,既不是亲戚,又不是夫妻,却日日同住一处,你姐姐还生下个孩子。你倒告诉我,若你姐姐跟萧世子并无首尾,你姐姐的孩子又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自萧允衡将明朗送来书院后,明朗大半的日子都在书院里,鲜少回云居胡同,便是回了云居胡同,也是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念书练字,去栖云轩与明月坐一块儿说话时,萧允衡也总不在跟前,小厮和丫鬟又都事先得了明月的嘱咐,总瞒着他明月与萧允衡之间的关系。
  学子从地上爬起来,见才换上的新衣裳沾满了尘土,身上被打之处又疼得厉害,心中更是记恨上了明朗:“且由着你得意这几日,萧世子再宠你姐姐又如何,而今你姐姐已死,没了萧世子给你撑腰,看你还嚣张得起来么。”
  听得‘姐姐已死’这四个字,明朗瞳孔骤然一缩。
  “你们……你们瞎说什么?”
  第78章
  另一个学子躲得老远, 扯着嗓子高嚷:“哪个瞎说!你既是不信,不若自己回去问问去。”
  明朗半信半疑,不及跟先生告假, 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看门的小厮把门打开, 才要开口问他几句, 明朗已将他推至一旁, 径直去了栖云轩。
  薄荷正从东侧的厢房里出来,见他步履匆忙, 且今日也并非书院的旬假之日,不晓得他忽然回来是何缘故,只是他到底是明娘子的亲弟弟,又是齐姐儿的亲舅舅, 她当下人的也不好拦着,便只得由着他四处走动,自去找白芷提起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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