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说来也是不凑巧,萧允衡出门没多久,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栖云轩。
褚嬷嬷才捧着空碗离开没一会儿工夫,药味还未散尽,萧允衡一进屋,屋里的一股子药味儿便直冲鼻子。
明月早前曾感染过风寒,他眼皮一跳,以为她这是又病了,走到她跟前仔细端详她的脸:“好好的怎么又喝药了,可是哪里觉着身子不适?”
明月正惊讶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迟疑了一下才道:“民妇身子并无不适。”
“那屋子里为何一股子药味?” 萧允衡不喜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语气不免加重了几分,“你也是胡闹,身子不适岂是能瞒着的?”
明月被他问得心里烦躁。
她不耐烦再跟他纠缠,没好气地道:“民妇身子不适,才刚喝过药,大人满意了么?”
萧允衡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对此信以为真,面露担忧:“哪里不适?”
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明月心中愈发厌烦他的虚情假意,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萧允衡紧拧起眉头,捏着她的下巴扳过来细瞧。
她面色苍白,旁的倒瞧不出什么异样来,他一时也拿不准她面色苍白是因鲜少出门的缘故,还是她当真身子不适。
他不是大夫,明月性子又倔,他索性也不再问她,起身到了门外,叫陶安赶紧去寻一位大夫过来瞧瞧。
几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一位老大夫来了栖云轩。
老大夫姓简,细细把过脉,诊出问题所在,脸色微变。
萧允衡在一旁拿眼瞧他:“大夫诊出什么来了?”
简大夫迟疑着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他如此,萧允衡便知明月的身子有些不妥,心下一沉,急急地道:“有话直说!”
简大夫也不再瞒着,直言回道:“依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服用过避子之物。”
萧允衡满目错愕,到底城府深,当即又神色如常,只挑最要紧的问:“那避子之物可伤身?”
“这避子之物若是长期服用,自是对身子不利,幸而夫人服用的时日还不算长,待老夫再开个药方子,夫人按着药方子细心调养一段时日,应当就无碍了。”
萧允衡心下稍定,收下简大夫写下的药方子,叫人送简大夫出去,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
明月垂下头,叫人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他心知从她口中大抵问不出什么来,收回目光,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芷神色慌乱地搓了搓衣角。
避子汤一事平时都是褚嬷嬷在料理,褚嬷嬷是王府的老人,平日又深得萧允衡器重,她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出卖褚嬷嬷,万一因此跟褚嬷嬷结下梁子,她在府中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萧允衡见两个丫鬟迟迟不语,心中的恼怒更甚。
薄荷和白芷日日贴身服侍明月,明月服用避子之物,旁人不知还勉强说得通,这二人怎可能毫不知情?
他冷笑着道:“不说是么?那便自行去领罪杖打二十,再一并发卖出去。”
白芷听了手脚冰凉,薄荷本就年纪小,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吓得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啊。”
“饶不饶你,只看你自己招不招!”
薄荷忙道:“是褚嬷嬷,是褚嬷嬷给娘子端来的避子汤。”
萧允衡面色铁青,到了屋门外对陶安和石牧吩咐道:“去把褚嬷嬷叫来,把院子里当差的一众丫鬟婆子也一并叫来。”
陶安和石牧将人召集到了院中,褚嬷嬷见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人,饶是宁王府里的老人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褚嬷嬷。
“阿月她喝了几回药?”
褚嬷嬷恭敬回道:“按王府的规矩给的药。”
萧允衡颔首。
褚嬷嬷抬眸偷觑他一眼,恐他怪罪她,只得壮胆解释道:“正妻进门前,外室不能生养,老奴只是按规矩行事。”
萧允衡冷哼一声。
好一个奉命行事。
“嬷嬷而今年纪大了,差事是当得越发糊涂,实不宜留在此处当差,不若去庄子上待着罢。”
褚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急急地道:“世子爷息怒。这避子汤乃是王妃的意思,老奴不敢不从啊。”
褚嬷嬷是宁王府里的老人,此话虽有出卖主子之嫌,只是眼下这情形,也由不得她另想法子,只能先替自己辩白几句,将自己摘个干净,总不能真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否则她这辈子就真到了头了。
萧允衡冷笑一声:“如今这宅子里,做主的是本官还是王妃?”
他一壁说着,一壁目光逐一扫过站在院中的诸位丫鬟婆子。
褚嬷嬷埋首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替自己辩解。
萧允衡也不叫她起身,侧目递了个眼色给石牧和陶安,二人会意,上前架着褚嬷嬷的胳膊将其拖了出去。
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留在屋里的明月等人也都听见了,薄荷坐立不安,静静躲在一处偷窥院中的情形,待得知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当差,褚嬷嬷那样的老人,宅子里的一众仆妇哪个见了她不怕,今日说被打发了就被打发了走,她哪敢再细瞧,悄悄回了屋里,欲将此事说与明月知晓。
才要开口,萧允衡掀帘进了屋中,薄荷见他来了,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挥退薄荷和白芷,将明月抱到膝头上,手指抚在她小..腹上,温柔安慰道:“那药伤身,往后不喝了。”
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明月便是坐在屋中,也听了个七八分。
明月不为所动:“大人也知道那药伤身,大人只顾着自己尽兴,事后却逼着民妇喝下避子汤,你们宁王府的规矩可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萧允衡被她刺了一下,深吸口气,才缓着语气道:“我并不知情,褚嬷嬷已被我罚去了庄子上,日后也必不会再有人叫你服用那药。”
明月嗤笑一声。
避子汤味苦不说,对身子又不好,这些她都知道,只因形势所逼,她也并不曾为此闹过,到头来他却装作毫不知情,假惺惺得很。
明月伸手拂开了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
是褚嬷嬷给她端来的避子汤,但褚嬷嬷有句话说得不假,褚嬷嬷只是奉命行事,萧允衡却责罚了褚嬷嬷,萧允衡才是可笑,以为把褚嬷嬷赶走了,这事就解决了么?
萧允衡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不喜他碰她肚子,抓住她的手握在他的手中。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眉头渐渐蹙起,展开她的手掌心细细打量。
她的手小而白,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掌心上还留有从前下厨做饭和做针黹时弄出来的茧子。
他扬声唤白芷进屋:“去把我书房里的那盒膏药拿过来。”
白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又拿着一盒膏药回来,萧允衡用指尖挑出一点儿白色膏体,仔细涂抹在明月的手掌上,十根手指上也抹了膏子。
明月瞧着他,又将目光移至别处。
从前她总盼着他能待她再好一点,而今心冷了,他便是亲手给她抹药,她仍是没法对他生出一丝感念之情。
他恐怕是忘了,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的手比如今的更是粗糙许多。她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事事要自己去做,她也并不以此为耻。
因着她绣工不错的缘故,她已比许多村民都幸运,不必下田种地,只卖些针线活便可养活她和明朗,只是挑水做饭之类的粗活,总归还是免不了。
而今叫白芷拿来药膏细养她的手,不过是看她双手粗劣,觉着她不配伺候他罢了,与他在不在意她并无甚关系。
第52章
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去了庄子上, 不过两日,消息便传到了宁王妃薛氏的耳中。
薛氏本就担忧萧允衡行事糊涂,只因他还在兴头上, 且萧允衡这人向来不听劝,就连他父亲也时常奈何不了他, 她这当母亲说的话, 他更是听不进去, 只得暗中嘱咐褚嬷嬷看着点。
只要萧允衡不荒唐到弄出个庶长子出来,待再过些时日萧允衡没了兴致, 她再给那外室些银两算是补偿,事情便可顺利了结。岂料萧允衡闹得越发不像话,不顾外头的名声与自己密友的寡妻纠缠在一处,还把褚嬷嬷贬去了庄子。
薛氏不敢再任由他胡闹下去, 又摸不准萧允衡会是何态度,特地挑了他不在宅子的时候,带着她身边的蒋嬷嬷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听闻薛氏亲自来了此处, 吓得眼皮直跳,既怕到时候她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差, 万一惹恼了萧允衡,焉知她的下场会不会比褚嬷嬷更惨, 一时又担心薛氏会叫明月受了委屈。
正急得没法,蒋嬷嬷已扶着薛氏步入屋中。
白芷定了定神,忙上前行礼,明月不知来人是谁,只瞧白芷和薛氏的样子,再听白芷唤了薛氏一声‘王妃’,便猜到她眼前的这位美妇当是萧允衡的母亲宁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