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萧允衡日日歇在栖云轩,厨娘不敢马虎了事,做了好些甜粽,有赤豆和豆沙粽,另外还包了蜜枣粽。剥开粽叶,夹一块沾了白糖送入口中,能吃到一嘴的甜。
  明月满心盼着端午节的到来,到了那时候书院里放假,她便能与明朗见上一面。岂料到了端午前一日,明朗派了长随回来与她传话,书院里的先生请他去他家中过节,他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了先生,今岁端午节便不回来与她一道过节了。
  学业要紧,且先生看重明朗总归是桩好事,明月便叫薄荷拿了一些粽子和一坛雄黄酒给长随带去,还细细嘱咐长随,端午那日莫要忘了在明朗的额头上点一点雄黄酒。
  到了端午节那日,明月拉着薄荷和白芷一道坐下吃粽子,薄荷还是小孩子心性,先是吃了个赤豆粽,又剥了个蜜枣粽,见明月吃的那个甜粽里的馅儿与她的不同,觉着好玩,又一连剥了好几个甜粽吃,明月怕她糯米吃多了腹胀,和白芷哄劝了一番才没让她多吃。
  睡过晌午觉,明月闲着无事,坐下来描花样子,才挑了几个花样子,珠帘晃动,她抬头一瞧,竟是萧允衡回来了。
  昨日一早萧允衡便出了门,明月以为他在外头有应酬,巴不得他在外头多待几天别回来,免得她和明朗一道过节又惹得他心里不痛快,这会儿见他刚过午后便回来了,面上不敢露出什么来,心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萧允衡在她身旁坐下,问她道:“今日是端午,可想去外头看龙船?”
  明月的心里,是盼着跟他接触越少越好,这会儿他问起这话,她自然是不愿去的。
  她才要开口婉拒,转念一想,又立时改了主意。
  她来京城数月,起初她两眼不能视物,后来眼疾虽好,自被他抓回来后,她日日被他困在宅中,唯一出门的那一回,也是为了给明朗添置衣物,饶是这样萧允衡仍是不放心她,命白芷、薄荷和陶安陪着她一道出了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莫说那日她并没存什么别的心思,纵然有心要做些什么,只怕也是不能够的。
  她对京城可以算得上是一无所知,说句难听点的,纵使今日给她寻了机会逃走,她也必然跟个睁眼瞎一般,不知该往哪里逃才好。
  既是下了决心要离开,便该有十足的把握,上回被萧允衡抓回来,他偏执固然是一层缘故,可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准备得不够充分。
  萧允衡见她出着神,不知心思又跑去了哪儿,遂又问她:“想去么?”
  “民妇想去的。”
  萧允衡脸色稍霁:“那便换身衣衫一道去罢。”
  吩咐石牧去备了马车,不过片刻便一切停当,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又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把明月装扮得比平日更显俏丽,扶着她出了院门。
  明月撩开车帘朝窗外张望。
  见她瞧得认真,萧允衡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明月攥紧帘子的一角,恐他起疑,只得佯装无事地道:“近来天热,马车里闷热得很。”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萧允衡不知她说谎心虚,以为她当真觉着热,便也没起疑心,只由着她去。
  恰逢过节,街上人多,马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明月被马车的走走停停弄得头晕,因心中另有打算,也不敢闭眼,睁大了双眼紧盯着窗外。
  日光照映在她的侧脸上,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从前她虽有几分姿色,在萧允衡眼里却只能算是个尚未抽芽的小丫头,如今在他的滋养下长成这幅模样,原有的纯真中夹杂着已通人..事才有的柔媚,给她另添了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这张脸,除却他,怎好再叫别的男人瞧了去?
  他不愿再想,伸手将她的手捏在了他的掌心里,车帘随之落下。
  车厢里一时暗了下来。
  明月脸色微变,萧允衡已掀开车帘朝跟在马车旁的白芷吩咐道:“去把帷帽拿过来。”
  白芷递了帷帽过来,他伸手接过,也不要丫鬟帮忙,亲手给明月戴上。
  马车里本就闷热,戴了帷帽便更热了,明月先前又从未出过村子,村里的女子哪讲究这些,她自是觉着不习惯,拧眉埋怨道:“热。”
  萧允衡将她抱坐在他腿上,一把将车帘掀开。
  一阵阵清风吹来,吹散了车里的热意。
  “这会儿还热么?”
  明月方领会他的意思。
  刚才那一番折腾,不过是为了不叫人瞧见她的脸。
  她心中冷笑,只觉着他霸道得不可理喻。
  今日她是带着私心出的门,便也不愿多纠结此事,只抬眼朝窗外张望,将今日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暗暗记在心里。
  她兴致好,萧允衡眉眼也跟着温柔下来,收紧手臂扣住她的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萧允衡和明月进了一家酒楼,伙计在前头引路,两人跟着伙计去了楼上的一个雅间。
  雅间位置好,窗户对着河面大开着,未及到窗前,便能瞧见河边挤满了人,翘首企盼地等着看赛龙船。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朝着河面上的龙船看个不住,压低了嗓音笑着道:“娘子,这地方选的真好。”
  这雅间里看得清楚不说,人也清净,不必与一大帮子人挤在一处观看赛龙船,薄荷高兴得两眼发亮。
  明月扭过头去,瞥见萧允衡目光紧盯着自己,唇角还噙着笑,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今日是端午,酒楼里人不少,处处热闹得很,想要在这日子弄到这么一个雅间,应当也是花了些工夫的。
  明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他不用心罢,是真冤枉了他;可若说他有几分真心罢,他先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又算是什么?
  伙计将饭菜端上桌,各色荤鲜素食,另外还上了几样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萧允衡打眼色示意薄荷给明月布菜,明月也不去管他如何,只埋首吃自己的。
  吃过几道菜,门外有人叩门,萧允衡回了声“进来”,石牧推门而入。
  碍于女眷有在场,石牧不敢拿眼乱瞧,只低垂着头凑近萧允衡附耳低声了几句。
  萧允衡挥手示意他先出去,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一按嘴角,扭头跟明月道:“你且先吃着,我忙完了就回来。”
  明月知他多半是有公务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见薄荷频频张望着窗外,萧允衡又不在雅间里,遂也不愿再拘着薄荷:“你且去看赛龙船罢,我也不如何饿。”
  薄荷自觉不妥,奈何赛龙船一年只有这么一回,她又素来小孩子心性,犹豫了一番终是跑去了窗前,白芷和明月见她如此,相视而笑。
  明月没什么胃口,白芷知她爱吃菌菇,舀了一碗菌菇汤给她:“娘子,奴婢瞧这汤做得不错,不若喝一碗罢。”
  天气渐热,胃口比之天冷的时候差了不少,明月的心里又搁着事,这会儿喝着菌菇汤,倒觉着甚是鲜美。
  明月喝了几口汤,隔壁雅间里便传来一道女声:“你们可知方才陪萧世子一道过来的那 女子是谁么?”
  雅间的隔板隔音并不差,然则那人正说到激动处,说话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隔壁雅间里的另一人已差人去打听过,冷笑着回道:“你道那女子是谁?她便是传闻中萧世子、养的外室!”
  第49章
  先前问话的林姑娘又气又羞, 将帕子朝桌上一扔:“我这是挑了什么好日子,不过是来看个赛龙船,还得跟这么个不知羞的贱人坐相邻的雅间。若是传出去, 少不得连我的清白名声也要被污了去!”
  另一个女子忙劝道:“你小点声,那女子就在隔壁, 保不齐这会儿正听着呢, 被她听到了就不好了。”
  “一个暖床的腌臜玩意儿罢了, 我难道还怕惹恼了她不成?”
  “那外室你自是不必怕,可是得罪了萧世子便麻烦了。你也不想想, 如今萧世子正宠着她,若是那外室跟他吹吹耳边风,焉知是怎么一个情形?”
  林姑娘冷哼两声,心里也多少有些忌惮萧允衡, 没敢再埋怨,另一个女伴也机灵,趁机聊起了近来最时兴的妆容和花样子, 一会儿又说哪家首饰铺子的首饰最是漂亮,倒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隔壁闹了这么一场, 薄荷也没心思再瞧赛龙船,跟白芷一样, 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不时拿眼偷觑明月。
  明月脸上泛起一团红,窘得耳尖都要滴出血来。
  这是头一回亲耳听见旁人如此议论她,自己在旁人眼中如此不堪,只叫她羞愧难当。
  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情绪压了下去。
  她原是被情势所迫才留在萧允衡身边,并不曾害过谁, 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又何须为了他人之言而羞愧。
  萧允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月的脸上已瞧不出什么来了。
  他坐下吃了几口菜,明月垂眼坐在桌前,宛如一座凝固不动的雕像,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隐隐觉出不对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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