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是明娘子放在荷包里的一张纸,奴婢瞧着,明娘子似是很宝贝那张纸,等闲从不随意拿出来。纸上写着几个字,奴婢没细瞧,不清楚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萧允衡抿紧薄唇,厉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薄荷和白芷自认伺候不周,哪敢再说什么,忙应声退下。
  萧允衡倚靠在床栏上,扭头凝望明月。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沁入鼻中,阖眼躺在那儿,柔顺的青丝散落在被子外,看上去沉静而美好。
  萧允衡扫了眼周围,在她的枕下找到一个荷包。
  他拿起荷包,上头绣着一朵白梅,洁白纯净,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将荷包打开,从里头取出那张纸。
  上面写着‘韩昀’二字,是他当初在潭溪村教她认字时,握着她 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
  旁边还写着‘明月’两字,字迹稚拙,应是明月自己添上去的。
  萧允衡久久没有挪开视线,神色几经变化,千般思绪压在心头,乱成一团。
  他叹了口气,将纸折成原本的样子放回荷包里,把荷包重又塞在了明月的枕头下面。
  目光又落回到明月的脸上。
  才一日不见,她就憔悴了许多,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头一软,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接连几日都在处理城西的连环凶案,昨晚几乎一夜都不曾阖过眼,没几盏茶的工夫,困意便袭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睁眼醒转时,看到的就是萧允衡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
  ***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细瞧他的脸颊。
  他应是有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面容疲惫,眼底一圈青黑。
  她俯身靠近他,抬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掌心上,烫得她手心发痒。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偷瞧过无数次他的脸,他的眉眼、鼻子和嘴唇,还有他的每一种神情,都早被她深刻地记在了脑子里。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鼻子酸酸的,眼眶里再度蓄满了泪水。
  昀郎没有死,原来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他老早就认出她来了,看着她如何痴恋着昀郎、忧心他的处境、抱着渺茫的希望一直在等着昀郎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跟她相认。
  她满腔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场骗局。
  在他眼里,她定是个非常可笑可悲的人罢。
  ***
  萧允衡几夜不曾好眠才困得打起了瞌睡,他到底不是等闲之辈,警惕心远非寻常人可比,明月的指尖才抚上他的脸颊,浅睡中的他就惊醒了过来。
  呼吸错乱,眼皮几不可见地颤抖着,他一动不动,仍阖眼靠在床栏上装睡。
  这一刻温情,叫他不忍心去破坏。
  那双小手轻轻在他脸颊上流连、一寸寸从他眉心、眼眸和鼻梁上拂过。
  她的手轻得像片羽毛,在他心上激起一串涟漪。
  他厌恶他人的触碰。
  偏偏眼前这个女人,先后触碰了他两回。
  他非但没对她亲昵的举动生出一丝一毫的厌恶感,还被她闹得心跳如鼓。
  愣神间,明月已缩回了手。
  她天性羞怯,他怕她窘迫,又闭目装睡了片刻才睁眼。
  一抬眸,就瞧见她一脸的复杂神色,悲喜难辨。
  萧允衡:“你醒了?”
  明月重新缩进被子里,轻轻点头。
  “身子可觉着好些了?”
  “民妇已经好多了。”
  “近来夜里天凉,莫要再开窗睡了。”
  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话里话外也尽透着关怀之意。
  明月紧紧攥住被角,面色又白了几分,只因她本就在病中,不仔细瞧倒也瞧不大出来。
  “大人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吧。”
  此言落入他的耳中,便成了她疼惜他,忧心他为了公事而乏累。
  他心里越发软下来。
  舌尖一转,起身告辞的话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你睡了这许久,应当还没用过饭罢,既然醒了,不若先起来用膳罢。”
  明月迟疑了一瞬,萧允衡已扭头唤守在外间的白芷和薄荷进来,吩咐她们摆饭。
  明月还病着,不宜动荤腥,厨子原本只给她熬了梗米粥,又准备了几碟清淡开胃的小菜,后来听几个嘴碎的婆子说萧允衡今日也来了宅中,厨子寻思着这时辰萧允衡还不走,多半会留下来用饭,便又另外做了好几道的荤食,每一道都十分体面,不至于拿不出手。
  也亏得厨子做事手脚麻利,丫鬟进来说萧允衡已催着要人摆饭,厨子没叫人多等,不过片刻,便把盛出锅的饭菜放入食盒里,叫丫鬟端去了屋里。
  薄荷扶着明月去净房洗漱了一番,待收拾停当,白芷已摆好碗筷,把梗米粥盛在了碗中,另外几碟小菜也一一摆上了桌。
  萧允衡见明月走过来,伸手欲要扶她在桌前坐下,明月已快速避开,扶着桌沿落了座。
  萧允衡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又缓缓落下。
  薄荷和白芷站在两人身后,不时布一下菜或添碗粥汤,有条不紊。
  萧允衡拿起筷子,视线又转回到明月脸上,若有所思。
  方才明月闪身避开他的搀扶,落座时又分外精准,很难不让他留意到。
  祝大夫前几日才跟他提起过,明月的眼睛照理已该好了。
  萧允衡靠在椅背上,目光紧盯着明月。
  明月舀了一勺碧梗米粥,凑近唇边尝了一口。
  她敛眉垂眼,便是不抬头,也能觉出萧允衡的目光在盯住她看。
  “那日薄荷说你眼睛已模模糊糊能瞧见一些影子,近来你的眼疾可有好些了么?”
  明月神色一凛,才咽入口中的那口粥卡在了喉间。
  第32章
  萧允衡向来话少, 绝不会无来由地问起任何事,他突然问起此事,大抵是已猜疑到了什么。
  明月惊觉方才落座时过于利落, 喝粥时也不曾留意到自己的动作,一时大意, 竟叫他瞧出破绽来。
  她捏紧手里的勺子, 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就连影子也瞧不见么?”
  明月苦涩一笑, 语声涩滞:“许是民妇心急,前些日子竟误以为自己瞧见了一道影子, 统共就那么一回,后来就再没瞧见过什么了。”
  萧允衡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妨,耐心医治便是,祝大夫是擅长医治眼疾的, 不怕治不好。”
  “嗯,大人说的是,是民妇太心急了。”
  明月性子单纯, 这是她头一回跟人耍心机,如眼下这般与人虚与委蛇, 实叫她百般不习惯。
  眼前这人是她从前真心心悦过的,而此人非但从未对她有过真心, 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若非她眼疾已好,恐怕还不知道要被他蒙在鼓里多久。
  思及此,明月便没了胃口,饶是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也叫她提不起半点兴致来。
  她默默吃了几口饭菜,推开碗筷便不再吃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 不自觉地看向她,视线又落到她的碗里:“你吃得少,好歹再吃一点。”
  见她紧抿着唇似是不听劝,他声音愈发温和,“你此次感染风寒,焉知不是因为平日里身子弱的缘故,而今你再不好好用饭,万一再病倒了可怎么好?”
  明月拿眼偷偷打量他。
  他笑着时神采飞扬,朗俊如画,换个不知情的人瞧见他这副含笑温和的模样,定会以为他是个温柔深情之人。
  心中积攒的恼恨在这一瞬间迸发,她咬着牙,语气生硬:“昀郎至今还无下落,民妇没胃口用饭!”
  白芷和薄荷眼里满是错愕。
  服侍明月这么久,明月脾性温婉随和,从不会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哪怕院子里的哪个小丫鬟不小心犯下什么过错,她也从不会气恼或是责骂下人。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萧允衡忧心明月吃得少于她身子不利,这才好心多劝了几句,竟惹得明月说话如此冲人。
  萧允衡从未见过明月这般话中带刺,先是一愣,体谅她还在病中,又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举筷夹了一口菜放入明月的碗中。
  “这是柳州的家乡菜,你且尝尝厨子做得可还合你口味?”
  明月悄然瞥他一眼,他脸上带着隐忍之色,怕被他瞧出端倪,她忙又垂下眼帘遮住眼里的复杂情绪。
  他在隐忍什么呢?
  不过是听不得她提起韩昀这两字,觉着心里百般不舒坦罢了。
  ***
  如此又过了几天。
  萧允衡走下台阶,马车已停在一旁等候许久。
  石牧躬身问道:“大人,是回王府还是……”
  萧允衡撩开车帘,弯腰钻入马车:“回王府。”
  “是,大人。”
  行至半路,萧允衡敲了敲车壁,掀帘吩咐车夫:“去云居胡同!”
  车夫愣了一下,当即又回道:“是,大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