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歪头,看见宋清鹤不知何时坐在地上,墨发沾着水珠和茶叶,衣服上也有水痕,低着头茫然。
  看来不是幻觉。
  谢天谢地,来的人是萧韫珩。
  她阖上眼皮,头歪在他的胸膛,衣服上面的蛟龙纹路摩擦着脸颊,在肌肤上蜿蜒,闻着上面清冽的沉香,她安心地睡了过去,这次的雾十分宁静安详。
  秋风瑟瑟,苍白的月霜落在男人分明的五官,修眉朗目,鼻若悬胆,他眉压了压,看向怀里的人。
  想起方才——
  帐篷打了结绳,掀不开,他一剑划开白色的帐篷,扒开帐篷。
  玄色的蛇皮靴穿过口子,踩在地毯上,步履徐徐,墨袍拖曳在地,萧韫珩眼皮微微敛起,望着榻边宋清鹤颤抖的背影,紧捧着她脸颊的手十分刺眼。
  他鸦睫一扫,握起桌上的茶,浇在香烟袅袅的青炉。
  走过去提起宋清鹤的领子,扔在地上,宋清鹤依旧不知死活地问,双眸混沌。
  他眉心微动,十分地不悦,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斜,剩余的茶水混着茶叶淅淅沥沥落在宋清鹤的头上。
  茶水淌过眼睛,冰凉又涩疼,鼻头的水珠吸进了几滴在鼻腔,宋清鹤猛地一呛,瞳孔震了震,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神志更清晰了些。
  他回过神,方才逾越的举动一幕幕映入眼帘,他连忙抬头,看见太子殿下俯下腰担忧地望着太子妃。
  “参……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伸手,指腹摸上姜玉筱的脸颊,滚烫泛红肌肤上还残留着宋清鹤的指甲印。
  当真是情深。
  他修长的手指蜷缩,拇指隐忍地磕着玉扳指。
  神色平静,“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孤治你死罪。”
  嗓音如淬了寒冰。
  宋清鹤原以为太子现在就会提剑杀了他。
  他低伏着身子,沉重地点头,“是。”
  *
  身后是燃着烛火的口子。
  坐着落寞的人。
  萧韫珩眼眸微微一斜,轻蔑地睨了眼,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人,她侧着脸,脸颊上的指甲印淡了些,红晕还未褪去,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紧贴他的衣袍。
  他扬长而去,把守的侍卫紧跟而上。
  “皇兄?”
  散步的景宁公主忽然叫住他,他抬眸看向景宁公主。
  景宁公主走过来,朝他行礼。
  他轻轻颔首,神色从容道:“皇妹不必多礼。”
  景宁公主起身,茫然地看向他怀里的人,疑惑问:“皇嫂这是怎么了?”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怀里的人,平静答:“她困了,一时睡着了。”
  “哦,原来是这样。”景宁公主点头,她声音也小了些,怕吵醒了皇嫂。
  萧韫珩看向景宁公主,问她:“这么晚了,皇妹怎么还不睡?”
  “哦,睡不着,四处转转。”
  她今夜又睡不好,想起嘉慧公主傍晚说的话,两个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
  嘉慧公主嫁入杨府是为牵制杨家,她也极有可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她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但喜欢的人,又对她无意。
  她其实这阵子经常睡不好,上官姝说她这是害了相思病。
  她也的确觉得自己病了,出来散步还幻想着能见到解铃人。
  萧韫珩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勾起,笑意温润如玉。
  “说来,孤方才好像看见宋大人喝醉了,神志不太清晰,万一出了意外就遭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略带担忧,黑沉沉的眸晦暗不明。
  景宁公主倏地抬起头,激动又担忧问:“是吗?宋公子在哪?”
  萧韫珩侧目,望向远处的帐篷,给明方向,“在那。”
  景宁公主十分欣喜,朝太子欠了欠身,“多谢皇兄。”
  萧韫珩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的笑意融入良夜。
  “不必多谢。”
  第61章
  山里的夜晚要比皇城寒冷, 凌乱的火光闪烁在男人清俊如玉的面庞,月色与火光交织,他眼眸低垂, 狭长的黑眸凌厉, 覆着层薄冰。
  修长的手指抬起瓷盏,上面还残留着杏仁奶酪的残渣。
  “你便是在这里面下的迷药吧。”
  他的嗓音冰冷, 比夜色还要冷, 没有往日的儒雅柔和。
  清歌骤然一抖,夜风撩着背胆战心惊,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语, 牙齿止不住颤, 使劲地咬都闭合不上。
  萧韫珩松手, 瓷盏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清脆的一声响, 清歌连忙磕头,“太子殿下, 求您饶恕我, 清歌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 “孤已然念在太后的面子上饶恕过你一次, 这一次, 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太子妃。”
  他摇了摇头,“孤难以饶恕。”
  清歌抬头, 额头被石子划破, 鲜血淋漓,“殿下,你不该这样, 清歌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呀,清歌也只是想让太子殿下看清太子妃的真面目,清歌在香炉里下了楼兰国的催眠香,能让人中香之人说出心中所想,绝无一丝谎言,殿下您也见着了,太子妃心中所爱乃宋大人,她心中没有你,他们这对奸夫淫.妇说不定早已暗通款曲唔——”
  一道凛冽的剑光划过寒风,清歌瞪大着眼盯着卡在嘴里的剑尖,再进去些就能捅破她的喉咙。
  她艰难地张着口止不住抖动,舌尖传来一丝疼痛,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萧韫珩握着剑,垂眸冷声:“若再让孤听到一句,孤割了你的舌头。”
  清歌的手指抓着地上的泥土,她说不出话,惊恐地点头,可每点一下,刀片划过嘴里的肉,血腥味愈浓。
  剑收走后,她蹙眉吐了一口鲜血,缓缓仰起头,鲜血止不住从嘴角流下。
  面前男子鹄立黢黑的山峦之下,墨衣翻起,剑上还残留着她的鲜血,他残忍地丢掉剑,眼底划过一丝嫌弃。
  她曾以为他是谦谦君子,芝兰玉树,高风亮节,储君威仪中也有对百姓的平易近人。
  不曾想她爱上的男人竟如此冰冷。
  萧韫珩问:“凭你一个人定然得不到这样的药,说,背后是谁在帮你,孤可饶你不死。”
  清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一个黑衣人,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他给了我一瓶药,说……”
  她顿了顿。
  萧韫珩追问,“说什么?”
  清歌低头,“说只要我下给太子妃,铲除了太子妃,就可以让太子殿下看见我,帮我进入东宫,代价是,吃下他给我的一颗药丸,往后定时向他传递太子殿下的消息。”
  “安插细作。”萧韫珩冷声一笑。
  清歌连忙磕头,“清歌没有想背叛太子殿下。”
  她的额头和嘴唇都是血,颤颤巍巍道:“清歌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太子殿下了,还请殿下饶恕清歌。”
  萧韫珩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扔进篝火里,深幽的瞳眸跳跃着火舌,淡然道:“太后宫中女官清歌偷窃孤的玉佩,欲销赃灭迹,犯偷窃之罪,孤决不能姑息。”
  “偷窃之罪?”清歌摇头,她自小清高,鄙视这般拿不上台面的蛇鼠做法,她摇头,“殿下,你不能把这样的罪安在清歌的头上。”
  他没有听她的话,继续道:“本该赐以杖毙,然孤念其伺候太后多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下令发配北地。”
  清歌瞳孔一震,尖叫道:“殿下,您不能这么残忍,北地苦寒,清歌的叔叔一家就是发配去了北地,清歌的堂兄在那活活冻死,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萧韫珩垂眸,扫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放心,你很快就会解脱。”
  清歌一愣,以为太子殿下心中对她还有怜悯,任侍卫拖下去,没有再挣扎。
  司刃作揖,问:“那女人应是吃了死士专吃的噬心蛊,若每月月圆之夜没有按时用得到的信息换取解药,必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萧韫珩拂袖,折身看向天边的月亮,薄薄的月霜落在山川大地,溪流波光粼粼如银鳞,从群山间蜿蜒至朦胧的森林,明月不独照他。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司刃颔首,望着萧韫珩的身影,墨袍上银色的蛟龙纹路蜿蜒,月下矜贵又苍凉。
  今夜的太子很生气。
  其实太子殿下一贯宽容,但那个人,千不该万不该碰了太子的逆鳞。
  *
  夜里凉,帐篷内燃了炭火,只在正厅里点了一炉,正好不热也不冷,帐篷很大,隔了两面硕大的屏风分了三个区域,除却喝茶吃饭的正厅,一道九尺高的鸾凤孔翠屏风隔了就寝的地方,一张水墨江南檀木曲屏后是太子办公的地方,几道布帘竹帘整齐落下如同隔门。
  地上垫木板,铺绒毯,四隅绣瑞兽花卉,中心团花游蛟。
  帐篷厚实,放下卷帘后不透风,绣帷幔罗帐垂落纹丝不动,一张宽大的雕花翘头榻上,女子酣睡,被褥盖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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