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可是宋意死了。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知晓他们结婚内情的人,尤其是宋家人,说葛瑜是为了情人才故意杀死宋意,故意带他出门,要么就说她是要用宋家唯一的孙子要挟宋伯清带她进入宋家,没想到弄巧成拙,真弄死了。
  宋伯清一根烟一根烟的抽。
  他知道不是,她根本都不知道宋意生病,又怎么会故意杀他。
  可是他还是恨她,怪她。
  尤其在应煜白想带走她的前提下。
  葛薇说[我不知道她错在哪,但我知道跟所有人一起恨她就对了。]
  宋伯清恍惚在想,也许大家只是把痛苦加注到葛瑜身上,这样能活得轻松些,所以才会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仍旧痛恨她,斥责她,埋怨她。
  “骗我的……骗我的……”葛瑜一滴滴泪往下淌,一只手紧紧抓着发疼的心口,“你骗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是因为我跟应煜白,所以故意骗我。”
  “我连宋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为什么要骗你?”
  葛瑜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眸看着宋伯清,“你没见到宋意最后一面,但是宋意见到你最后一面了,幸好他看不见,否则他看见的就是他的父亲跟别的女人挽着手的画面。”
  宋伯清胸膛像被插进一把刀,紧紧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样?”
  “是,纪姝宁能帮你,我帮不了你。”葛瑜苦笑道,“我只会拖累你,我只会让你一次次在面对你家人时选择妥协。”
  宋伯清听着她的话,眉心拧着,没回。
  他从旁边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这才说:“没人能帮得了我,你不行,纪姝宁也不行。”
  这么些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如今的地位。
  是借了些外力,但外力要是能抗衡宋家内部的势力,他也不用走得那么艰难,所以没人能帮得了他。
  葛瑜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她呜咽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相怎么会是这样残忍。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她放下满是泪痕的手,踉跄的挣扎着爬起来。
  宋伯清见她挣扎起身,扔掉手里的烟抓住她的胳膊。
  葛瑜推着他的手,腿本来就受伤,单腿站着还要跟宋伯清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推搡着没两下就摔倒在沙发上,她抓着宋伯清的衬衫,绝望至极。
  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下一秒,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那儿,一动不动。
  宋伯清看着她不动弹了,脸上也露出了无尽的痛意。
  他坐在她身侧,双腿大敞着,手肘撑在腿上,眼神茫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有些事,本可以瞒一辈子的。
  可有些痛是瞒不下去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将昏迷的葛瑜抱了起来,朝着楼上走去。
  他将她放到床上后,看着她的容颜,一滴滴泪挂在白皙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拭去眼泪,从眼睑慢慢往下滑。
  指尖落到她的红唇上。
  悠悠荡荡,恍惚不已。
  其实他不是没有意识到每次跟葛瑜相处时的情绪波动,也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挑起,这么些年了,他老在想,为什么呢?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都离开他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因为她一句话这样的激动?他看到她哭,看到她这么绝望,这么痛苦,他难道心里好受吗?
  “你就不能学乖点。”宋伯清长长喟叹,“像以前那样,那我就可以瞒一辈子。”
  回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
  *
  葛瑜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窗外寂静异常,偶尔狂风刮过,她慢慢支起身子,看见宋伯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姿优雅,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白天发生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干涩的眼眸眨了眨,硬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坐在那坐了很久,慢慢的从床上爬下来。
  宋伯清果然是睡着了。
  否则这样的声响早就惊动他了。
  她深深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的决心和决定,眼神从复杂到逐渐坚定。
  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晚上九点整,葛瑜坐上回玻璃厂的出租车,望着车窗上的景色,眼神麻木空洞,放在手里的手机亮个不停,无数的社交软件的媒体信息跃然上屏幕。
  明寰集团对公账号明寰企业发布新闻稿:[明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团”或“本公司”)董事会暨本公司继承人,执行董事宋伯清先生,兹就近期外界关注的宋伯清先生私人事务,授权集团公共关系部发布如下声明:
  关于婚约事宜:宋伯清先生与纪姝宁女士基于对彼此未来人生规划的尊重,经慎重考虑,已于近日和平解除婚约。此决定为双方私人事务,恳请社会各界予以理解并尊重个人隐私。
  特此声明。]
  葛瑜低头看了一眼,毫无波澜。
  车子抵达玻璃厂时,一束光照亮了漆黑的长巷。
  简繁正站在玻璃厂门口,穿着厚实的大衣,被冻得来回踱步,哈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这样寂静的夜,一辆车开过来的声响是巨大的。
  简繁猛地回头,看到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立马就跑了过去,拉开车门歪着头看:“瑜姐!”
  远处烟花声响起。
  葛瑜艰难的从车里出来,说道:“你没回家?”
  “我等着你呢。”
  简繁咧着嘴笑:“我买了好多烟花,等着你一起放。”
  葛瑜看了看,玻璃厂大门口放了一箱的烟花爆竹。
  简繁扶着她走到箱子边,什么烟花都有,葛瑜抽了一根仙女棒出来。
  “这个好玩儿。”简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在仙女棒的顶端一点,仙女棒滋滋的响了两声,无数火花从尖端处四散开来,微弱的火光照映着两人的脸。
  简繁就这么看着她,痴痴地说:“瑜姐,你真漂亮。”
  葛瑜佯作用烟花点他的脸,“瞎说什么呢。”
  虚晃一下,简繁竟然也没躲,笑着说:“说实话呀。”
  “你今天干嘛不回家过元旦?”
  “我爸到处跑呢,我妈去老家了,回家也是一个人。”简繁蹲下来,从里面选了个二踢脚,“瑜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雾城的冬天比去年冷啊?我记得去年元旦还有个零下几度呢,今年都零下二十几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去年我还在学校,元旦同样没回家,我舍友给我带了一碗麻辣烫,我在想狗崽子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好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跟他女朋友吃剩下的,哎哟喂……那个把我恶心的,敢情我吃他们俩剩下的东西。”
  “不过我后来还是全吃完了!没办法,人家好心好意给我带回来,我总不能不吃吧?”简繁边说边拿出打火机点二踢脚,“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谈了女朋友,我也要跟她出去吃麻辣烫,然后把吃剩下的带给他吃,吼——”
  他叫了一声,把点燃的二踢脚扔出去。
  不过几秒钟。
  ‘轰’的一声巨响。
  葛瑜拿着仙女棒看着他,“那你后来有做到吗?”
  “交不上女朋友,怎么做?”简繁哈哈笑了两声,“毕业就各奔东西了。”
  “那你舍友回家找工作好找吗?”
  “都不错,进国企了。”
  说完,意识到什么,看着葛瑜说:“瑜姐,我觉得咱们玻璃厂比国企还好。”
  葛瑜笑笑,不语。
  手里拿着仙女棒,看着远处的景色。
  空旷的视野里,烟花一簇簇的升入空中,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而在这一年的开端,她得知了宋意真正的死因,有种被人摁进冰冷的海水里,猛猛灌了两大口冷水的绝望,如果换做五年前,她或许会随着宋意一起走,但现在……她看着漫天的流萤飞絮。
  其实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呢。
  她做了那样的事。
  就该带着痛苦和绝望好好活着。
  *
  日子过得飞快,葛瑜彻底接手玻璃厂后,凭借之前干玻璃厂的经验总结,稳健的管理着整个工厂,每个月的收支平衡下,会被支取出一小部分用于还宋伯清的欠款。
  她不再跟宋伯清联系,也不再看他的任何消息。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他存有幻想,想在他生活过的城市,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他残留的痕迹,用来慰藉心灵,那么那次谈话过后,她就彻底放弃了——她彻彻底底明白宋伯清有多恨她,彻彻底底明白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哪怕他跟纪姝宁分道扬镳,从未开始。
  转眼开了春。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葛瑜跟留在厂子里的员工们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
  大年初一时,简繁从家里给她送来了热腾腾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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