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
  人间,东宫。
  白新霁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勤衣松垮地披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密报上。
  “南境三州冬汛,灾民逾十万。户部明面拨银三十万两赈济,经手官员一十七人。”他轻声念着,漂亮的桃花眼里漾开讥诮,“至灾区实发……不足八万两。”
  下方,黑衣男子垂首肃立。
  “父皇啊父皇,”白新霁将玉佩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您既要彰显仁德,收揽民心,又舍不得真正放权让人彻查。这潭水,您是想让它一直浑着么?”
  “殿下,证据正在收集中。是否按计划……”黑衣男子低声问。
  “不急。”白新霁伸手,点了点密报上几个被圈出的名字,“先把这几条小虾米的罪证,透一点给御史台李怀明。那老东西刚正不阿,最恨贪腐,得了风声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咬住就不松口。”
  他微微扬起下巴,烛光在昳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等朝堂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水彻底搅浑,各方都忍不住伸手想摸鱼时……我们再站出来,帮父皇分忧。那时阻力最小,收益最大。”
  “殿下英明。”
  “还有一事。北疆军报,戎族异动,镇北侯请增粮饷军械,兵部只批七成。”
  “七成?”白新霁眨了眨眼,手指蜷握,叩击木榻。
  镇北侯是父皇的心腹老将,执掌北境军权多年,向来只听父皇一人调遣。兵部此番卡他脖子……是试探,还是打压?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让我们的人,暗中给镇北侯递个话。语气要恭敬谦卑,就说——太子殿下知侯爷忠勇为国,戍边辛苦。若军务真有燃眉之急,东宫私库尚有些许积存,或可暂解一时之困。”
  他强调:“记住,此事需做得万分隐秘。绝不能留把柄,更不能让父皇或侯爷觉得我们在结党营私、插手军务。只需让他知道,东宫……记着他的难处。”
  “属下明白!”
  言罢,他退下。
  白新霁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的月色凄清,映照着东宫的殿宇,巍峨却孤独。
  这囚笼般的繁华,他早已厌倦。
  世人皆道,人皇陛下格外疼惜他这个嫡子,不仅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及长后更是给予诸多历练机会,甚至允他至仙门历练,荣宠无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疼惜与无拘之下,不过都是算计。
  父皇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有名分、有能力、却又不能真正威胁到皇权的太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如此,既可安抚朝臣、稳定国本,又可避免其他皇子过早觊觎,引发内斗。
  将他派往仙门修行,一来彰显皇室与仙道亲近,二来,也是理所当然地将核心的军权、财权、官员任免之权,依旧牢牢紧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朝堂上的老臣,对他这个太子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各有算盘。
  可白新霁要的,从来不是被动等待,不是仰人鼻息。而是自由,与掌控。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联姻。
  联姻是条捷径,既能巩固他的权位,又能名正言顺地将俞宁留在身边。可惜,被俞宁当众拒绝了,她还拉着徐坠玉做了挡箭牌。
  白新霁眸色转冷。
  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俞宁终究是清虚教掌门之女,这个身份,注定了她无法完全脱离世俗权谋的漩涡。
  白新霁走回案边,拿起那枚与锦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微发光,显示俞宁此刻正在移动。
  她和徐坠玉已抵达了南境。
  南境偏远,蛮荒未化,历来是妖异邪祟之事频发之地。他虽知俞宁身负仙髓,修为不俗,但孤身远行,总归让人难以全然放心。
  更何况,同行的是那个心思难测、惯会扮柔弱的徐坠玉。
  他的摩挲着玉珠,心潮翻涌。
  她的方位,她的安危,皆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种感觉,让他稍感慰藉,却也更觉饥渴。
  *
  安木镇街头。
  俞宁突然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师姐可是着凉了?”身侧,徐坠玉信手凌空画符,一道暖金色灵光闪过,暖身符已成。他指尖轻点,将符力柔缓推入俞宁体内。
  “要不要寻家铺子添件衣裳?”他垂眸看她。
  “不必。”俞宁摆摆手,“我没事。”
  她眉头微蹙:“我只是觉得……好像有谁在背后念叨我。”
  徐坠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刻薄,他银灰色的眸子冷冷的:“师姐人见人爱,惦念着师姐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俞宁闻言,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徐坠玉却立刻偃旗息鼓。
  俞宁感到扬眉吐气。
  她近日有了个新发现,只要自己敛了笑意,板起脸来,师尊便会有所顾忌,不再口不择言。
  起初只是偶然观察到,在她因疲惫或心事而神色淡淡时,徐坠玉便会放轻声音,甚至噤若寒蝉。
  几次下来,俞宁渐渐品出些门道。
  是了,如今在这段关系里,她是师姐,他是师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若端出师姐的威严,他自然会怕。
  这个认知让俞宁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心,她觉得很有意思。
  竟有一天,她在上,而师尊在下。
  第47章
  俞宁是个心肠很柔软的孩子。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总要惦念着,寻机会还上十分。
  若是得了夸赞,她会很开心,扳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起对方的好处来。
  所以此刻,她虽听出了徐坠玉话里有话,却也不恼,反而抬起亮晶晶的杏眼,真心实意地回赞过去:“师弟,你样貌好,天赋也高,喜欢你的人,定然也是很多的。”
  俞宁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徐坠玉的眼睛。
  目光如水。
  徐坠玉被她这般瞧着,又得了夸奖,唇角不自觉便弯了起来,心头飘然。可这笑意还未完全漾开,便骤然僵住——因为,他听见俞宁轻声问道:“但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打扮得这么漂亮。”
  俞宁问得直白,但她并没有恶意。
  到客栈的路程并不算近,俞宁觉得,两厢安静,未免显得无趣。且,很容易让她再次想起昨夜那个悚然的梦。
  于是她偏过头,打量起身侧的人,想寻些话头。
  但这一眼,却让她品出了些不对味的地方。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师尊近日来,愈发爱好装扮自己了,每日皆穿些鲜亮色调的衣服,头发也梳理地很齐整。
  不仅如此,还熏着闻起来便很名贵的香。
  今日徐坠玉所着的这身茜色锦袍,乍一看惊艳,细看,做工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俞宁心下不免犯嘀咕。
  清虚教虽是仙门之首,却从不娇惯弟子。内门那点月例,多用来购置丹药灵石,绝负担不起这等锦衣华服、千金香料。
  更奇怪的是,徐坠玉曾亲口说过,他将大半积蓄都捐了出去,接济那些流离失所却资质不错的妖族少年。
  那时他眉眼低垂,语气带着悲悯:“他们无依无靠,想走正道何其艰难。我既有余力,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俞宁闻言,很是心疼,她只觉得师尊转世后虽命途多舛,骨子里却仍温良。
  可如今……
  离客栈还有些距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俞宁索性将那点疑惑问了出来,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对了师弟,你之前提过的,资助那些妖族子弟的事,如今可还在做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同我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坠玉一怔,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
  他该怎么解释?
  那些关于资助妖族少年的话,确实是他说过的,还不止一次。
  因为这是他取悦俞宁的手段。
  在某个月色很好的晚上,他见俞宁对人间疾苦流露出怜惜的意味,便顺着她的话头,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好人,此生仅此一次近乎本能的回护,还是幼时在清苦宗门内,为同屋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师弟抢下半个冷馒头。
  他在小师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那点微末的、飘忽的善意,早就在长久的磋磨中弥失殆尽了。
  起初为了在俞宁面前圆谎,他倒也敷衍地做过几桩好事。
  可后来,当他发觉俞宁的目光也会为旁人停驻,那份急于攥取她所有注意的焦灼,便让他将更多心思与花销,用在了修饰自身的这副皮囊之上。
  俞宁曾夸过他好看。他便想,或许能以这具肉身,多留住她一分目光。
  但岂料俞宁旧事重提,让他颇有些措手不及。
  “师姐观察得,很仔细。”徐坠玉沉吟片刻,抬起眼,唇角凝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这身衣服……是旧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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