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庄大夫人有些舍不得,不过站在廊檐下的罗伯,正虎视眈眈盯着她,她背脊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一个朝颜算什么,最多当成重礼送人,换个人情罢了,庄家长久的靠山,是靖远侯府啊!
为一个丫鬟触怒了侯府,才是杀鸡取卵。
庄大夫人笑吟吟说了些场面话,痛快将身契给了周至柔,此外蔷薇、芙蓉、茱萸的,也都免费赠送。作为交换,周至柔将脂粉生意的三成股,送给庄家。
庄大夫人还不以为意,待日后“花想容“在京城遍地开花,成了达官贵人女眷最受欢迎的化妆品后,乐得嘴都笑歪了。
当然,这是周至柔为了朝颜的自由,算是补偿给庄家的吧。
带走朝颜,是周至柔早就想好的,若是没遇到就算了。有缘遇见,还朝夕相处两年,有了姐妹情分,再让她坐视朝颜被送来送去,明码标价,她做不到。
只是朝颜的美,也太招摇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排?怎样才能让朝颜幸福?
关于这个问题,周至柔问过朝颜,朝颜忸怩了半响,再三追问下,才吐露了内心的渴望——她想要好看的衣服!
周至柔讶然。
她在清风苑里一直保持“极简主义“——一是她住的地方简洁无比,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多余的就是桌上的笔墨纸砚了。
其次,她的箱笼极为简单,基本的篦梳养肤口脂之类,就几套素色的衣衫。那些华丽的外衫,穿两回就送人了。这个人,通常是菖蒲。
所以收拾她的东西,好像……没什么好收拾的,三下两下就结束了。
倒是之前习字厚厚的稿纸,堆了不少。
点燃炭盆,烧上半刻钟,也就没了。
“你喜欢,怎么不早说?“
朝颜羞得脸蛋红透了,“我、怎么好说!“
周至柔叹气,“以后想要什么,便直接告诉我。东西已经送了菖蒲,我也不好要回来。等到京城吧,到了京城我给你重新做。“
“嗯。“
朝颜没有片刻犹豫,立刻点头,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章岂没有带走水晶、珊瑚、翡翠、碧玺的任何一个丫鬟,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无需丫鬟贴身伺候。那么,这四人,回到京城就要各回来的地方了。珊瑚来自章家大姑奶奶章炅府上,水晶翡翠是二姑奶奶章杲府上,碧玺是章岂二叔章昱送的。
伺候人的工作,就是这点不好。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打回去的怎么安排,原府邸还留着她们的位置么?完全靠运气了。家里有点背景的,还能想办法找找门路。没有背景的,可就难说了。
罗伯亲自召了众人,直截了当给了另外一条出路——跟着金小姐。
金小姐是谁?
周至柔在旁边一坐,披上了藕荷色掐牙凤穿牡丹大氅,便如大家千金一样,笑不露齿,神情淡淡。
“我要跟着金小姐。“
“我也要!“
这是一次豪赌,赌的是前途,赌的是命运。
清风苑的人是亲眼看见章岂怎么“宠爱“夕颜的,估摸着这是给夕颜铺路呢,将来肯定要当姨奶奶的,那么跟着伺候,好歹还能进章家大门。
一统计,愿意跟着走的,除了珊瑚等婢女外,针线绣娘水芹和其他厨娘不愿意。她们多少有自己的手艺,哪里都能生存。罗伯也不强求。
两日后,周至柔便坐上马车,开始了回京之路。
她在甘州也不是没有准备,一是菖蒲——酒厂生意步入正轨了,每年都有稳定的收益。这些钱,足够让张铁牛找个好的拳脚师傅,和秀才认字。菖蒲也能跟着学点,凭她的聪慧,将来不怕不能将生意做大。
另一个,就是朱大掌柜了。
这不,都将人家的宝贝女儿拐带走了。
朱凝露,跟周至柔一辆车进京。劝服朱大掌柜的话语,也很简单,“你想让你女儿过什么样的生活?小富即安么?那就留在甘州,长大后寻个上门女婿,一辈子衣食无忧。“
“若是还想她有些前途,那就让她跟我走。我能让她嫁到官宦人家当正房太太——八品九品的官员,京城满地都是。若是筹谋得好,七品也不是不能。“
关系女儿一生,朱大老板自然无法立刻决定。
周至柔退而求其次,“那就先随我进京,反正什么形势,久了也就看懂了。“
就这么,朱凝露跟上了马车。
时隔两年,当初的紧张不安少了很多,偶尔回忆和周至柔一道被绑架,朱凝露还有点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也是个聪明人,可比起两三年前的周至柔,还是一个字——嫩!
第九十七章
周至柔走后的第二天,清风苑来了一个丫鬟,年约十岁,身量不高,有些勾着背。肤色有些黑,不过齐眉刘海下一双圆圆的杏眼,小圆脸微鼓,看着倒有些俏皮可爱。
她说,她叫“谷莠“。
庄家的侍婢听说,哈哈一笑,特意过来看她,逗道,“你叫谷莠,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叫程山啊?“
“对,你们怎么知道?管家大叔告诉你的吧?“
谷莠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没多久,果真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子过来寻她,自称“程山,字崔巍“。
他们兄妹两个说起自己的身世,眼泪汪汪的,真真是太可怜了。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同一天死在村民争水的械斗中。后来,谷莠算是幸运的,随着继母改嫁。然而香枫里一场大火,烧死了谷莠的养父母!程山依附母舅家生存,母亲病逝之后,舅舅一家嫌他吃得太多,不愿意继续抚养他。两兄妹不得已,才当了奴婢……
感慨身世,两兄妹每次说起,都忍不住洒泪当场。
不过听的人则一脸古怪,不是他们铁石心肠,更非两兄妹说得不够动听。
而是……同样的身世,已经听过了啊!
一模一样的!
几年前就感动过了,现在在听,怎么都觉得,好像遇到了抄袭者。不,弄错了,这两位才是正品,早前听到的那个才是西贝货啊!
袁阿久对过去的事情知晓无多,当发现谷莠就是夕颜,一直冒充别人身份,伪装成小丫鬟,气得不轻。立马写了一封长长的“解密信“,通过章岂留下的渠道,送到东梁国去。
快马加鞭,倒是非常顺利的抵达小松山。
不过这封信不是最快的,周至柔离开庄家坐上马车,看着朱凝露讨好的社会性笑容,觉得噶然无味,就动笔开始写信——洋洋洒洒好几张纸,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我要去京城嗨皮了!
我带着你的丫鬟一起去的哦!
庄夫人把蔷薇她们的身契给我了!
罗伯让水晶翡翠她们,以后就伺候我了!
我要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
通篇都是没营养的废话,比如带了什么行礼,路上准备了什么零食,零零碎碎。
马车摇摇晃晃才走了几个时辰,周至柔就封好了信笺,让人交给罗伯。
很难说心里什么滋味,罗伯皱着眉,没有出声反对,让人送到通信的渠道,立刻送出。
就这样,这两封信是一起送到小松山。
袁婆婆接到信笺之后,一目十行浏览看完。
先看的是徒弟袁阿久的。
她是罪臣之女,深宅大院见的奇奇怪怪事情多了去了。冒名顶替算什么,连子嗣都有弄虚作假的。就是不明白,顶一个小丫鬟的身份,图谋什么呢?
袁阿久的气愤,没有干扰到她。
袁婆婆忍不住想,庄家上下对此是什么态度?
整封信上上下下看完,没有!什么都没有?
哦,这个徒弟心里憋不住话,若是庄家有什么,肯定会说。没有,那就表示庄家内宅非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允许一个名叫谷莠的丫鬟,继续居住在清风苑?
继续拆看第二封。
这封信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不过通篇都是废话!
袁婆婆多了个心眼,将周至柔写的信笺,先拿给章岂看,决定看情况再说。
区区五张信纸,不过几百来字,章岂足足看了一顿饭的功夫。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虽然不高,可整个人身心的愉悦,还是能清晰的辨认出来。
袁婆婆不想做无意义的事情了,徒弟袁阿久的信干脆不拿出来了,直接了当的说,“阿久写了封信,说清风苑来了个丫鬟,庄家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谷莠。“
“哦。“
章岂听了,本能的不喜。随即想到,这又不是什么好名字,叫了又如何?再说,谷莠早改了名字,叫夕颜了。
哎,一想到她就忍不住头痛!胆子真大!竟然敢跟着罗伯上京城!也好,他艺成归来,肯定也是要去京城的。小丫头肯定是知道了,所以求着罗伯带她上京!
好算计!
章岂表面冷哼,心里却极受用。
后来,很久之后,有人问他,明明知道周至柔满腹心机,外柔内刚,那双凤眼一转,就是一个计谋,心眼儿不知道有多少。你最讨厌心机女人,为什么就觉得她好呢?就觉得她纯善呢?还觉得她需要你保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