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锦鸢看见梅姑抱着襁褓逃出,闯入自己的视线的那一瞬间,眼泪猝不及防地顺着面颊跌落下来。
  是梅姑……
  救出了她的孩子。
  赵非荀也看见了婆子手中的襁褓,襁褓上盖着一块布,未见布下的婴儿,他心中仍存疑,还想要上去确认一番,听见婆子向着锦鸢道:“姑娘,孩子抱出来了!”
  梅姑走到马车前,掀开搁着烟气的布。
  露出襁褓中的婴儿。
  在大火中险象环生,她竟然还睡得十分安稳。
  小嘴砸吧了一下,在襁褓中睡得分外乖巧。
  锦鸢哭着道:“梅姑…多谢您……谢谢您……”
  梅姑将孩子放到锦鸢身边,视线温柔地看着安睡的婴儿,“孩子是最无辜的…”她说着,用手背抹去眼泪,“姑娘今后保重,我不便继续陪着姑娘了。”
  锦鸢愣住:“梅姑…?”
  眼神担心看着,怕梅姑白发人送黑发人,会一时想不开。
  梅姑却道:“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就是…姑娘善心,可我终究是看着二少爷长大的,哪怕他去了,我也不能撇下他,每年忌日寒食,总得留个人上坟祭奠。”梅姑想笑一声,却挡不住语气之中的哭音,“总不至于他们母子三人无人祭拜。”
  说完后,梅姑背过身离开。
  她就守在通天阁前,看着火光吞噬一切。
  背影一点点弓起,似是一瞬间苍老了多岁,连身板都不似初见时那般硬挺明朗。
  锦鸢看着,却也知自己是外人。
  无能为力。
  赵非荀回到马车旁,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孩子与锦鸢,副将便已骑马赶至,请他前往蓝月王宫——
  如今战事未停,他不可擅离太久。
  赵非荀深深看了眼锦鸢,这一眼中,压抑了太多的情绪,但在将士们面前,他亦是将军,只能沉声道:“我把轻风与北晖给你,蓝月战事不知何时才会结束,他们送你去沧州——”
  锦鸢:“我不走。”
  她打断男人的决定。
  “我们…哪儿也不去…”她靠着车壁,身子仍不能动,目光看着被北晖抱起的孩子,恳求着看向赵非荀。
  她不要再分开了。
  她亦怕会被拒绝。
  赵非荀在她开口后,都不曾犹豫,一口应下:“好。”
  速度快到锦鸢还没反应过来。
  赵非荀已经开始吩咐轻风、北晖如何安置锦鸢母女二人,交代后,他在翻身上马前,走到锦鸢面前,抬起手,宽厚粗粝的手掌轻轻拢住她的面颊,垂下头,视线炙热地落在她含泪的眉眼上,嗓音低柔、坚定,“不怕,等我回来。”
  六字,似有千斤重。
  沉沉压在锦鸢的心底。
  “好…”
  她忍住眼泪,不愿自己露出软弱的一面,怕他分心担忧,用尽全力,才轻轻颔首。
  马蹄声响。
  男人已上马离开。
  北晖姿势僵硬的抱着孩子,看了眼轻风。
  轻风这才回过神,忙道:“锦娘子,咱们先去找落脚的地方罢!”
  最终,一行人驾着马车、牵着母羊,又回到了忽律穆惜的那个院子。
  蓝月王从王宫逃离。
  首都库斯特仍有残留的蓝月人不愿屈服。
  大夏的军队分做两批,一批镇压首都库斯特的乱民,一批缉拿蓝月王,也是因蓝月亡国后沦为大夏的附属,必须要蓝月王亲手写下的降书,或是蓝月王以身殉国。
  赵非荀身为统帅将军,忙得不可开交。
  锦鸢他们便在院子里安置下来。
  锦鸢是才生产不久后的产妇,还在月子中,必须安静修养;早产的孩子更需要万分妥帖的照护。北晖、轻风这俩大老爷们,抱个孩子浑身僵硬,像是托个火药包似得,看的锦鸢也跟着悬着。
  因蓝月人不可信。
  他们临时从沧州将军府调来人手。
  两日后,才赶到库斯特的袁大夫立刻被赵非荀分配来照顾锦鸢母女。
  袁大夫灰头土脸,面颊瘦得凹陷。
  显然是受尽了奔波赶路之苦。
  连着胡须也乱糟糟的,丝毫没了济世名医的淡然出世。
  这不,到了院子里后,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轻风抓来见锦鸢母女。
  第480章 大将军降烈马、挽大弓,唯独不曾抱过婴儿
  一进屋子,便看见了放在悠车里的婴儿。
  “乖乖,这孩子看着这般瘦弱?”袁大夫拧起眉来,再抬手掐指一算,惊叹:“不对,按着娘子的产期,这孩子尚未足月啊!”
  经过这两日的休养,锦鸢已恢复了些力气。
  这会儿也能撑起身子,靠坐在床上,轻声回道:“是,七个多月时就催产生了,这是生下后的第…七日。”
  袁大夫吸了一口寒气:“催产?这都是那个缺德大夫出的主意?!七个月的孩子这么养的住——”
  屋外传来铠甲碰撞的声响。
  伴随着男人冷怒的呵斥:“七个月多孩子如何就养不住?!若锦鸢母女有任何不妥,头一个拿你试问!”
  震怒的问罪声响起。
  屋中立刻下跪。
  登时鸦雀无声。
  无人敢再说一句不吉利的话。
  袁大夫更是被这一嗓子吓得后颈冒冷汗。
  便是锦鸢,时隔几个月不曾见他,也因他的暴戾心生畏惧,低下视线,一时不敢再看他。
  屋中,响起极其轻微的哭声。
  一声声,像是躲在角落里小奶猫发出的啼哭声。
  这般微弱。
  赵非荀走到悠车旁,才发现是自己吓到了女儿。
  这才收敛戾气,压下声音:“都起来。”
  袁大夫心口一松,撑着老胳膊腿儿爬将起来,还未站稳,又听见大公子问:“夫人如何了?”
  屋中气氛紧张,以至于无人留意到这一称呼。
  袁大夫忙道:“我先替娘子号脉。”
  说罢,连忙走到床前。
  这两日还是北晖带孩子带的久,这会儿听见小姐哭着,顿时心都跟着揪了起来,上前看着大公子一副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样,体贴道:“小姐可能是尿布湿了不适,待属下查看。”
  赵非荀凝重的眉眼才松了些,冷声道:“还不快看。”
  在北晖抱起孩子后,哭声止住。
  北晖:……
  不是啊小姐!
  您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大公子,您是被大公子吓哭了吗!!
  北晖僵着胳膊,不敢随意发挥。
  赵非荀见孩子不哭了,也沉默了一瞬,很快,注意力就被去锦鸢那边。
  袁大夫战战兢兢的号脉。
  看着娘子又是早产、又是体弱的起不来身,却未想到脉象并无想象中的虚弱,隐隐跳动间似还有些其他隐情,他欲言又止的看向锦鸢,“近期是谁替娘子调理的身子?吃了什么药?可有用过什么偏门的方子?”
  锦鸢:“我生产后不大好,那位大夫用了五毒蝎救命。之后大夫告知我的身子只需好好休养即可。”
  袁大夫哪怕心中也有猜测。
  可真当听到五毒蝎这一词时,仍忍不住惊叹,“五毒蝎是忽律一族失传已久的秘方…没想到竟能养成!忽律一族都已逃出库斯特,否则我都想亲眼见见这位奇人!”说罢,袁大夫连忙问道:“让娘子提前生下孩子的,也是那位忽律一族的大夫?”
  锦鸢颔首。
  袁大夫收回号脉的手。
  站直身子,向着锦鸢、赵非荀拱手,语气都不似方才那么紧张,如释重负道:“娘子大幸!大公子大喜!娘子得五毒蝎保住性命,如今从脉象来看,娘子只需好好坐月子恢复体力,能与常人无异!”
  赵非荀闻言,眉间冷色散去大半。
  “袁大夫也看看孩子。”
  袁大夫连忙应是。
  北晖立马抱着孩子走来。
  袁大夫号脉,又凑近听了听肺音,回答的颇为谨慎:“民间有一说话,早产的孩子七活八不活,小姐生在七个月那会儿,只要万分仔细照看,不发热不染病,平平安安过百日,就能平安养大。只是…”袁大夫迟疑一声,“娘子体弱,若亲自哺乳怕会加重气血两虚…如今小姐喝的羊奶虽好,但还是用个身体康健的奶娘喂养小姐最为稳妥。”
  赵非荀:“沧州那边已经挑好了奶娘送来。”
  “那便无碍了。”
  锦鸢看着襁褓中过分瘦小的女儿,仍是不敢安心,“还是要请大夫费心照看…”
  袁大夫拱手:“老夫责无旁贷。”
  态度异常恭敬。
  至此时,锦鸢只当是因大公子在场,袁大夫才这般言语恭敬。
  赵非荀走到床边,弯腰,将她肩上披着外衣拢紧,沉声道:“你不必费心这些,只管自己好好休息。也就这几日让北晖、轻风帮忙看着,等嬷嬷她们从沧州来了,还有袁大夫看着,并不会让她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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