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赵非荀弯腰,朗声道。
  殿中内官也纷纷下跪附和。
  陛下放下笔,唇角浮现一丝笑意,不知是对赵非荀的赞颂,亦或是对这三字颇为满意,摆摆手,让内官捧着收下去,“制成匾额送去青州府。另——”陛下顿了下,视线这才看向赵非荀,“朕会命惜薪局的人找你,今后宫中会向青州府购入一定量的炭火,若无尽炭还有盈余,你们也可在青州府府县里售卖,既为官炭,卖价不得高于惜薪局的定价。”
  赵非荀躬身,眼睑垂下,眼底的神色一闪而过。
  陛下……
  此举何意。
  他佯装不曾察觉,拱手谢恩:“臣多谢陛下。”
  出宫后,一阵春风拂面。
  他回首看了眼身后的宫廷,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让惜薪局采买无尽炭,看似是施恩,实则何尝不是拿捏之意,让青州府的所有收入都掌控在京城,只要青州府一有异样,惜薪局能直接停了这桩买卖。
  ‘盈余的炭火在青州府售卖’,一是让他们控制制炭数目,二是如今青州府人迹凋零,能买得起无尽炭的百姓有多少?哪怕他借着御赐无尽炭之名,吸引商人来买,但盈余二字,就注定这笔买卖不会太大。
  “大公子——”
  侍卫见他出宫门,牵着骏马上前。
  赵非荀接过马鞭,翻身上马,扬鞭空挥,驾马离开。
  尽管他早已预料到,但仍然不能更改此时压抑的心境。
  去城羽营找人切磋半日后,方才平复。
  一转眼,家宴之日到了。
  春景园外,匾额高挂,红绸垂下,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的吵着。
  门口马车陆续停下。
  赵非荀今日亦着新衣,一身石青缕金祥云纹右衽袍衫,玉璧皮革配波浪纹腰带,头戴卷纹镂花银冠,冷毅矜贵。
  瞧着高冷,但对上门的亲友也应对的从容不迫。
  一一见礼,抬手命人引入。
  因他府中没有正妻,女眷亦是从正门随着男宾一同进入,再由婢子引进去。
  所有下人,引路接待,与主子自成一脉。
  不慌不忙、从容有礼。
  教人一看就知道春景园中规矩森严,方才是大家之相。
  女眷的宴席设在语云斋,接待男宾的院子不远。
  今日家宴是夜宴。
  亲眷们来时已经是午后,两处院子里都有戏班子在热闹的唱戏。
  语云斋里,自然以禾阳郡主为尊。
  但郡主的娘家人身份贵重,若是来了那这一场宴席也不必吃了,宫中送来了丰厚的贺礼。
  女眷里,更多的都是赵家的人。
  久未露面的赵老夫人,今日也露了面。
  身边还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眼神四处乱扫,看着并不安分。
  禾阳郡主不禁皱了下眉。
  她眉头还未松开,赵老夫人便不急不缓的开了口,“禾阳,这是我弟弟家里的小孙女,正是十五岁的好年纪,今年她家里就托人开始相看。这孩子啊,自小就懂得关心人,规矩也足,我见了甚至喜欢。”赵老夫人笑呵呵的拍了下小孙女的手背,“还不快去给你大伯母请安。”
  第300章 赵老夫人
  小姑娘收起四处打量的眼神。
  堂而皇之地走到郡主面前,屈膝行礼,“归莲向大伯母请安了。”
  她屈膝蹲了蹲,不等禾阳郡主叫起,就已站起身来,抬着脸,脸上携着一分自信的笑意,正直视上座的郡主。
  仿佛在她眼中,眼前的郡主只是一个熟稔的长辈,而非是高高、身份尊贵的郡主娘娘。
  亲近之人皆知。
  郡主娘娘对规矩严苛。
  这位归莲姑娘第一次拜见娘娘,竟然连行礼都如此随意,莫不成是仗着赵老夫人的面子,以为在郡主娘娘眼中是个贵客了不成?
  禾阳郡主瞧了她一眼,脸上笑意浅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是个不拘束的性子。”
  归莲听后,只当这是夸奖的话。
  下意识露出一个笑脸,回道:“多谢娘娘的疼爱。”
  身边的柳嬷嬷险些露馅。
  抬手用帕子擦了下嘴角,这才掩过。
  真是个愚蠢的姑娘,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禾阳郡主淡淡扫了归莲一眼,已不愿再和她多说一句话,厅堂上偶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归莲是个自大愚蠢的,但赵老夫人却不会听不出来弦外音,她这儿媳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向来看不起她们这些妇人,老夫人立刻将归莲叫回身边,疼爱地握了下归莲的手,安抚一二后,才再度向着禾阳郡主开口:“今日带着这孩子来见你,不为旁的,就为了我大孙子荀哥儿的终身大事。你这些日子身体不好,无暇顾及荀哥儿的婚事,我这做婆母的、当祖母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归莲丫头是个好的,知根知底,又是我娘家人,带过来给你看看,她的事情我能做主,索性今日把婚事定下。”
  此话一出,厅堂里死寂一片。
  这儿都是赵家一脉的女眷。
  十来个妇人,有近亲,也有关系稍稍远些的。
  这几十年下来,也知道赵老夫人与禾阳郡主之间婆媳关系不睦,但万万没有想到,赵老夫人竟敢当着大伙的面直接开这个口!
  她娘家华氏一门,有哪个是成器的?
  居然敢攀郡主娘娘的亲事?
  退一万步,华家有脸向赵老夫人开这个口,赵老夫人难道也老糊涂了,敢把这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张口就命郡主娘娘定这个婚事?
  还摆起了娘娘婆母的做派?
  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上座的禾阳郡主。
  禾阳面无表情,语气淡漠,轻描淡写着就拒了:“劳婆母关心,只不过荀哥儿如今正是立业的时候,暂不考虑成家。”
  赵老夫人皱眉,不悦道:“我孙儿已经是骠骑将军了,难道还没立业成?你这当娘的,就舍得荀哥儿一个人去青州府那种地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话里话外,就差指着禾阳的鼻子骂她眼里没儿子。
  禾阳掀起眼睑,扫了眼赵老夫人,语气听不出有多恭敬,但措辞却挑不出任何错来:“婆母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庄子上休养,也没见婆母对荀哥儿关心,每年新年、生日的,也不见叫人传话,媳妇只当婆母身子不好顾不上荀哥儿,原来婆母都记在心里了,媳妇实在感动。”
  却听得人心里格外不顺畅。
  赵老夫人脸色难看。
  偏又挑不出禾阳的错处,只能心里咒骂一声。
  禾阳收回眼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
  随后扬起亲和的笑脸,对着众人道:“外头特地请了京里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咱们不如挪到外头去,一边听戏一边吃些点心去。”
  这态度,可比对赵老夫人还要客气。
  众人早就习惯了郡主的高高在上,这会儿更是受宠若惊,立刻就要站起来应和,谁知被赵老夫人先一步打断,语气重重责问:“禾阳,我这当婆婆问的话你可还没回答清楚!”
  “大嫂嫂,”坐在赵老夫人身边的妇人连忙伸手拉了下赵老夫人的袖子,噙着笑脸,道,“郡主娘娘就荀哥儿一个儿子,怎会不关心呢。大嫂嫂养大了煜哥儿,如今正是享清福的时候呢,孙子辈的事情就让孩子们去操心罢,咱们听听戏、逛逛园子,岂不轻松快活?”
  赵老夫人闻言,一阵长叹,拉着她的手诉苦道:“这些理儿我都懂,但谁让我家煜哥儿的爹走得早,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我提心吊胆、含辛茹苦地把煜哥儿抚养长大,好不容易到了开枝散叶,谁知……谁知……”赵老夫人捏着帕子擦去眼角的辛酸眼泪,“总共就只得荀哥儿这么一个孙子,他们夫妻俩也不管,还送去边疆——”
  妇人听着老夫人的话头不对。
  谁不知禾阳郡主伤了身子不能再有身孕,煜哥儿心疼娘娘,也不纳妾,这会儿赵老夫人说这些,不就是在绰郡主的心窝肺管子!
  她可真的恨不得把自己拉着她的手给剁了!
  回头再让郡主记恨上自家!
  “好嫂嫂,宴席还没开怎么就说起醉话了呵呵呵……”妇人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荀哥儿那是为国效力,京里谁不知道,娘娘在皇觉寺里,年年都替荀哥儿点长明灯,一年香烛钱都捐不少,荀哥儿回京,也还是郡主娘娘向陛下求的呢,娘娘爱子心切,大嫂嫂可不能错怪了娘娘。”
  妇人说完后身子往旁侧偏了些,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赵老夫人被呛了一顿,脸色骤变,冷冷哼了声,“我知道你,你家哥儿去年刚当官了,这会儿自然向着她说话。”
  妇人:……
  赵老夫人撒开她,向着厅堂里的众人道:“儿子好歹有个香火,赵家后继有人,但荀哥儿都这个岁数了,你们家的孩子谁这个年纪了,膝下没个一男半女的?偏偏我家荀哥儿没有!我孙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老夫人一副心疼孙子的做派,又忍不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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