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和谁在说话?”
  锦鸢立刻回头看去。
  在赵非荀的身影出现的瞬间,男童立刻伸手护住女童,压着她后退了两步,瘦弱的背脊微微弓着,一脸戒备地瞪着赵非荀。
  女童亦是一脸恐惧,瑟瑟发抖地躲在男童身后。
  丝毫不像是刚才表现出来他们根本不熟悉的关系。
  他们是故意把自己引出来?
  若大公子没有及时出现——
  她能回去么?
  自己有把握能逃回去么?
  或是高声呼救,引来轻风他们的注意。
  赵非荀将身子僵硬的小丫鬟揽在怀中,目光淡淡扫过这两个孩童,只用一眼,就吓得他们双腿开始打颤发软,“建造身后这间小院雇佣的工人都是牟定县的村民,所有酬劳都以米面代为支付,省吃俭用足够撑过大半个月,说——是谁派你们来盯着院子的!”
  “没、没人……”
  “呜呜呜……”
  女童已被吓哭,跌坐在地上,抽泣瑟瑟发抖的哭着。
  赵非荀恍若未闻,抽剑直指二人:“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
  “呜呜呜呜不要杀我……”
  “我说!我们说!”男童满脸畏惧,“是……是县令大人……让我们来盯着的……一共安排了四个人……我们盯白天……两个盯晚上……就、就让我们把……见到的人都……都回去告诉他……就给我们吃的……”
  他在地上磕头求饶。
  却仍不忘把女童护着。
  赵非荀收剑入鞘,听见是县令安排的人后,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自明日起县衙门口会发粮三日,还会发放甘薯、洋芋这两种开春后耕种作物。等雪停后,会有新的差事发下,每日管三顿吃食。”赵非荀慢条斯理地说着,看着男童脸上的震惊之色,他勾唇,“回去后告诉另外两人,仔细想想今后是否要继续为县令卖命。”
  听到会发粮食,女童甚至都不再抽泣。
  她从男童身后探出头来,睁着因饥饿凹陷而显得愈发硕大的眼睛,“真的?真的有……吃的……?”
  赵非荀颔首:“我从不诓人。”
  两人齐齐看向锦鸢。
  锦鸢:……?
  赵非荀揽着她腰肢的手收紧,锦鸢才对他们点头:“大——巡抚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会骗人。”
  男童点头应下。
  赵非荀眼神凌厉扫去:“那还不滚?”
  两个孩子撒腿就跑,哪里有刚才饿得虚弱的一丝模样。
  锦鸢:……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赵非荀怀中退出来。
  这幅表情,倒是把赵非荀逗乐了,挑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了眼,说道:“瞧着也不蠢笨啊,两个孩子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及你大,怎么还会被哄住呢?”他说着,眼中渐渐生出一份揶揄的笑,“若不是爷出现的及时,你拔腿一跑,那两个孩子必然也要跑,再把这消息传回去,县令该觉得爷身边的都是绣花枕头了。”
  第282章 她也尝试着期待大公子许给她的未来
  锦鸢被赵非荀说的面红。
  也的确是她看见外面只有两个干瘦的孩子,才放松了戒备;也是她情急之下险些自乱阵脚。
  她下压视线,不肯再看他。
  “奴婢知道错了。”
  赵非荀瞧着小丫鬟的脸色,像是真的往心里去了。
  他暗叹一声,松开她的脸,将小丫鬟拥入怀中,抬手随意拍了一下,“也不是你的错。”白皑皑的雾气从唇边轻轻散开,视线看着远处的伏诸山山脉,“翻阅牟定县呈上来的历年名册,这个县在十多年前鼎盛时期也有三千多人居住。连续几任的知府不作为,下面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每年还有赋税压下来,一层压一层,收缴不足,就直接抢东西、抢人拿出去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眉宇间的阴郁之色也愈发浓重。
  他将小丫鬟压在怀中,不让她看见自己布满戾气的脸。
  一个牟定县,如今已近死城。
  从中得益处的是谁?
  陈家?
  贵妃?
  还是——
  今上?
  他还记得,今年春日,陛下还曾斥责过青州府税收不足一事,可陛下却对为何税收不足一事一概不问,放之任之……
  受苦的却是无辜百姓。
  赵非荀用力闭上眼,不再想下去。
  只是,他拥着小丫鬟的胳膊逐渐收紧。
  锦鸢有些吃痛,察觉出赵非荀情绪中似乎藏着压抑的怒气,她不敢顺着追问下去,官场之事如何复杂,她不过一个后宅女子,如何会懂这些门道。
  但因气氛实在压抑,她硬是挤出一个问话。
  试图缓解眼下的气氛。
  “奴婢愚笨,大公子带来了粮食,还带来了能养活牟定县百姓的差事,县令不是应该将大公子奉为救世主,怎么还派人来探查大公子身边的人呢?”她嘟囔了句,“而且还是派两个孩子过来。”
  赵非荀缓缓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胳膊用劲过度。
  “弄疼了了没?”
  锦鸢温顺摇头,伏在他胸口。
  外头下着小雪,并无冷冽刺骨的寒风。
  她才泡完温泉,身上又穿得暖和,这会儿被赵非荀拥在怀中,就像是揣着一个小暖炉。
  赵非荀腾出一只手,拂去她额发上的积雪。
  抖开自己的斗篷,再度将她包裹进去。
  这下,连雪也落不到她头上了。
  做完这些后,赵非荀才回答她的问话。
  “许是被从前的几任知府的恶政吓怕了,想打听善行之下是否别有所谋;又或是想要借机打探爷的消息,投其所好,把他从牟定县里给弄出去。此县令胆小怕事,牟定县落得如此下场,与他脱离不了干系。但也是因着他仅存的父母官之心,抛不下这一方百姓,买通信使把消息递来,否则,牟定县里剩下的七八十个村民早就在上一场雪灾中没命了。此次窥探之罪暂且饶他一回。”
  他口吻极淡地说着,不似刚才喜怒那般明显。
  笼在大氅下的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锦鸢的后背。
  不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时,手上无意识的动作。
  锦鸢默默地任由他摩挲着自己的后背。
  力道适中,甚至有些催人欲眠。
  隔了一会儿,赵非荀才意识到她的沉默,问了句:“在想什么,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锦鸢立刻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发问:“奴婢是在想,大公子今日说的甘薯、洋芋是什么,奴婢长这么大,从未听过说这种作物。”
  赵非荀听她语气好奇,低头问她:“真想知道?”
  锦鸢自然做出好奇之色,连连点头。
  大公子拉着她回了院子里,让她在廊下等着,自己从堂屋里拿了两个巴掌大的作物出来,一手一个,仔细和她解释甘薯、洋芋是什么,产自何处,一年收获几回,如何种植,吃起来味道如何等等。
  锦鸢听得认真,眼睛逐渐发亮。
  这让讲解人获得了极大程度的满足。
  从手中的作物,衍生到了在边疆见到的不同于京城的风土人情。因着性格使然,赵非荀言谈讲究,措辞并不诙谐,但锦鸢在京城长大,她见过了延陵围场的草地、伏诸山的连绵,对赵非荀口中遥远的北疆、边境更是好奇,听得愈发着迷。
  直到听见赵非荀说,有一国名为蓝月,左邻北疆、右挨大夏,其子民个个容貌绮丽,生得一双蓝眼睛。
  蓝眼睛?
  锦鸢震惊,“蓝月国的人的眼睛真的是蓝色?是什么样的蓝色?”
  赵非荀鲜少看她如此意外的脸色。
  像极了求知好问的学生,拉着先生的袖子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赵非荀待其他人耐心不足,对锦鸢的耐心奇好。
  他如感怀欣慰的先生,看着怀中的学生,颔首回道:“那是像——晴日下大海一样的蓝色。”
  锦鸢愣了下,脸上的欣喜有短暂的停滞。
  大海的蓝?
  那是什么样的蓝色?
  “想看吗?”
  赵非荀垂下视线,语气掺杂着温柔问她。
  锦鸢点头的动作有些迟疑:“想看。”
  京城位于北方,北疆自然也是在北方,而北方少水,大海是汇聚江河湖的之所,必定是要南下。
  她——
  能南下么?
  和大公子一起?
  就在锦鸢自己胡思乱想时,额上印下一吻,微热的触感令她回过神来,再抬起手时,迎上了赵非荀的双目,她清晰地看见在他眼瞳中的自己。
  透着不安的神色。
  “既然想看,爷就答应你。”他应下,复又低头吻她,温柔地触碰,不含任何情欲之色。
  温柔地令她下意识的闭目。
  她用力环紧大公子的后背。
  “奴婢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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