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听这话音,娘娘已然动摇。
  在主子眼中,奴才便是奴才,眼下娘娘说奶娘是存了利己的心思,那她就不能再为奶娘求情。
  吉量顺着道:“奶娘自然也有私心,否则怎会坏了规矩,在门前那样磕头呢。”她顿了顿,叹息道:“乔家也当真狠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为了那些银子,竟然舍得把女儿给人做姨娘。听说——那富商家里头已经有七八个姨娘了,年纪大的都能当樱儿小姐的爹了。”
  “嫁过去…”禾阳眉心微蹙,“是委屈她了。”
  吉量将信纸递回去,“到底是在娘娘膝下养了多年,可惜了。”
  一阵风来。
  吹起这一沓信纸,最后一张上的字,都被眼泪洇了。
  禾阳看了许久,想起樱儿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走来,扑进怀里,稚嫩而响亮的叫她“母亲!”。
  她叹息一声,对吉量道:“就让她侍候我最后一回罢,也算是替她抬一抬身份,将来嫁过去,也能礼待几分。”
  “娘娘仁慈。”
  *
  转眼到了秋猎出行之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浩浩荡荡的御驾从玄武门出,经京城正街一路出城。
  前方的队列高举肃静牌、鸣锣开道,其后仪仗举着明黄、赤红旌旗及黄伞罗盖,紧跟着一架六匹高骏大马拉着的青色大辂,随行若干宫人。再后面,才是皇后、贵妃、大皇子、禾阳郡主的车马。
  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皇家威仪浩荡。
  锦鸢今日也随行一同前往延陵围场,虽然她是侍候赵非荀的婢女,但在出发前,姚嬷嬷让她去主院拜见郡主,郡主仍旧没有见她,让她跟着一起在主院里等着。
  在御驾出了宫门后,她才被允许登上赵非荀的马车。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天子仪仗的声势浩大。
  往日喧闹鼎沸的正街,此时静的只有车轱辘碾过长街的声音,压抑的让人都不敢喘息。
  在出了京城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似乎京城里所有的百姓都拥到了外面,跪在仪仗两列,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热烈的欢呼、激动的唱喝声、跪拜上,直冲云霄,恨不得要把天都掀翻了。
  听着前面的动静,似乎是皇上露了面,和蔼亲切的向着拥戴他的子民挥手,欢呼声愈发激烈,锦鸢甚至还听见很多人喊劈叉了嗓子,还有人因得见天颜激动的晕死过去。
  -
  一派太平盛世、万民拥戴的景象。
  出了十里地后,四周的百姓再次不被允许出现,仪仗开始提速,不再缓慢前行。
  马车也跟着颠簸起来。
  锦鸢坐着的马车是赵非荀的。
  里面分外宽敞,能容纳两个成人躺下歇息,马车里的小几、烛台、小箱都是被固定住的,而茶壶、茶盏之类的,都是铜包瓷的,哪怕滚落也不怕碎了,也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还做了凹沉的槽,只要不是疾驰赶路,这些器皿也都不会从小几上滑落。
  马车里四周都嵌了软垫。
  她一人坐在里面,反而显得空旷,更不敢挑起帘子朝外看,生怕坏了出行的规矩。
  就这么硬挺着熬了两个时辰,她被颠簸的昏昏欲睡时,忽然窗外传来一道疾驰的马蹄声。
  她立马清醒过来。
  背脊紧张的绷紧。
  马蹄声与马车擦身而过,锦鸢还不敢彻底松口气,又听见马蹄声折返,她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接着,听见那骑马的人用鞭子敲了下窗子。
  笃笃两下,伴着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
  锦鸢怔了下,心没有落回肚子里去。
  她掀起窗上的帘子,朝外看去。
  果真是赵非荀骑马随行,手里握着的鞭子才落下去,视线扫过窗子里露出的一张紧张的鹅蛋脸,再扫过她跪坐的一丝不苟的姿势,稍皱了下眉,手里的鞭子又抬起,隔空指了下她,问道:“你就打算这么跪坐到围场不成?”
  锦鸢头一次跟着御驾出行,昨夜胆战心惊的一夜没睡好,今日上了马车后规矩一刻都不敢乱。
  听赵非荀这么问,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
  昂头看着他时,神色有些局促、僵硬。
  赵非荀算是看懂了,小丫鬟胆小如鼠,这是紧张过了头,瞧着鼻尖一层薄汗,眼神虽不安,却对眼前的他极为依赖。
  这份眼神,教赵非荀心中熨帖。
  “这是爷的马车,没有我的吩咐,没人敢随意靠近。我不在里头时,你自在些。”他的声音被秋风吹散了一半,索性弯下腰来说话:“这么跪一路过去,你的腿还要不要了?”语气有些冷下来,最后才扫了她一眼,“这些小事还要爷替你操心。”
  两人挨的近,最后一句话里的亲昵,听得锦鸢心如擂鼓。
  “奴、奴婢……”她打了个结巴,佯装羞涩的垂首,“谢大公子垂怜。”
  垂首后,还露出半张脸。
  面颊发红。
  赵非荀吹了半日冷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到底是在外面,前后还有无数人在赶路,他直起腰身,又恢复了矜贵、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语气平淡的吩咐:“煮些凉茶,等会儿我回来要用。”
  “是。”
  小丫鬟迟疑了须臾,才应下。
  在旁人眼中,仿佛他只是回来吩咐随行之人。
  谁都不会知道,他是特地为了看小丫鬟一眼才从排头折返回来,不过看了一眼,又匆匆赶了回去。
  只有锦鸢——
  在听见马蹄声远去后,才敢抬头看去。
  第215章 那为何脸红成这样,嗯?
  望着赵非荀驭马一路赶上去的背影,心乱如麻,心跳也愈发快了起来。
  她所认识的赵非荀心狠手辣,对她更是喜怒不定。
  她也知道骠骑将军是他从战场上挣来的荣耀。
  他身上的伤是最好的证明。
  可她从未见过他的意气风发,马背上的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似骄阳,斗篷猎猎飞扬,是截然不同于京中世子们高高在上的金尊玉贵。
  不为权势所累。
  而是权势为他所驱使。
  他本该就是驰骋沙场的英武将军,而非屈居京城弄权算计的权臣。
  那些杀伐果断、狠厉冷血,本为战场上最锋利的武器。
  这样一人,却弯下腰来同她说话。
  说她的双腿……
  更将她圈在一方小院之中。
  “姑娘。”
  锦鸢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另有一身影骑马靠近,她仓促回神看去,是今日赵非荀出门前,指给她的一名府卫,听他劝道:“路上尘土大,姑娘快回马车里吧。”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帘子落下,她才敢捂住自己的心口。
  她应当管住自己的心,不可动心、不能动念,梦中他也曾对自己温柔,可那些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更是如此,她温顺地当他的通房丫鬟,绝不能动心。
  她不能负了立荣。
  更——
  不能明知是死,还要一头栽进去。
  *
  禾阳倚在引枕上假寐,听见马蹄疾驰从马车旁往返而过,才睁开眼,问道:“方才是荀哥儿过去了?”
  吉量跪坐着侍候在一旁。
  见娘娘醒了,伸手扶她起来,却被另一边的乔樱儿抢了先。
  吉量的手换了方向,理了下娘娘背后的引枕,含笑着回了句:“是,是咱们家大哥儿过去。”
  禾阳轻拍了下乔樱儿扶着她的手背,目光却不看她,仍是在问吉量:“听着马蹄声往返急匆匆的,去问问是不是后头出什么事了?”
  定下秋猎之事后,她一颗心就没安过。
  陛下分明是打算高高捧起赵家,让荀哥儿成陛下手中最趁手的利剑。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在万人眼中,她是深受太后、陛下疼爱的郡主,可有谁知道这些年她亦是对手段愈发阴诡的陛下多了几分敬畏,少了些许亲近。
  即便如此……
  陛下,也不打算放过她唯一的孩儿。
  吉量应是,出去片刻问明白后回马车里复命。
  “好让娘娘安心,后头没事。”
  禾阳松了口气。
  吉量继续回道:“是大公子去了趟自个儿马车旁,同里面人说了两句话就往面前去了。”
  禾阳有些意外。
  “马车里都有谁在?”
  吉量如实回道:“里头只有跟来伺候的婢女锦鸢在。”
  “哐当——”
  茶盏不慎打翻,里头的茶水全部洒了出来,乔樱儿霎时脸色煞白,连忙用手帕擦拭小几,口中不安着赔罪:“娘娘恕罪,是樱儿蠢笨。”
  禾阳看着她如惊弓之鸟,皱了下眉。
  短短一个月的光景,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樱儿。”
  禾阳拉起她的手,眉眼间有些不赞同:“你是主子,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做,被人传出去,今后只会让人愈发作践你而不会尊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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