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哗啦。
纸张被翻过一页。
赵非荀才移开视线,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这小丫鬟煮的姜茶竟比姚嬷嬷的还辣,看向旁边默不出声的丫鬟,“这里头究竟放了多少姜片?”
“回大公子,奴婢放了半块。”
赵非荀……
她手下的倒狠。
脖子一仰饮尽,咚地一声把碗盏撂下,“去沏盏酽茶来。”
言语间嫌弃之意分外明显。
锦鸢端着空碗退下去。
这会儿她才揣摩出来,姜茶易得,为何轻风宁愿在外面守着等她出来,而不自己煮了送进去。
出了书房门后,长长吐了口气。
又沏了一壶酽茶送进书房。
赵非荀看书认真,锦鸢不敢打扰,安静无声地站在一旁,屋子里明明有两人在,却只有偶尔响起的一声翻页声,愈发显得安静。
不知听了几回翻书声,锦鸢的思绪悄然飘了出去。
听着外头的雨声彻底停下。
蝉鸣、鸟叫声隐隐传来。
她才喝了半碗姜汤,估计是老姜搁多了,这会儿肚子里还烧的厉害,手脚发热,后背开始冒汗。
她想着,淋雨受了寒气定全部发散出去了。
热得她都顾不上紧张。
正胡想时,冷不防传来赵非荀的声音。
低沉、还有些漫不经心。
“打算这么站到何时。”
纷散的思绪一瞬就被拽了回去。
她垂首,恭敬着回道:“不得大公子的吩咐,奴婢不敢擅动,怕扰了公子看书。”
赵非荀捏着页角又翻过一页,视线滑到首行继续看着,冷冷笑了声,像是嘲笑她的回答。
屋子里再度沉默片刻。
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爷不差遣你,就不知道自己寻些事情做?”
锦鸢连忙屈膝告罪:“是奴婢愚笨。”
她抬头,看了眼书房,最后走到书案右侧的一大面书架前,拿起插在瓷瓶里的鸡毛掸子,仔细的清洁书架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好歹让人看着在忙。
但书架总有清理完的时候。
赵非荀还在翻书看着,丝毫没有让她出去的意思。
她只好整理书架各格子里的书籍,将它们归置整齐,理着理着,发现有一本书孤零零的躺在一边,像是被主人看过后随手搁在一边,她拿起来,试图看着封面上的字,想将这本书送回远处。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小丫鬟又呆站着了?
赵非荀偏了视线看去,小丫鬟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只盯着封面看,看了一会儿,又翻开匆匆扫了两眼,仍继续盯着封面。
她这是想识字了?
赵非荀挑了眉。
小丫鬟手里拿的那本,是他前几日翻出来看的西南夷风土记,里面记载了些云秦、南疆边境之事。
心思还未落定,小丫鬟已经拿着书朝着书架左侧走去,轻轻把书放在第三层的格子里。
他记得那格放的是些正史。
归置的风马牛不相及。
赵非荀扶额,把手里的书扔在桌上,“过来。”
锦鸢转身走到书案一旁,赵非荀又在桌上点了下,命她靠近些,单手抽出一张宣纸铺开,沾墨提笔写了几字,指着问她:“认得吗?”
这不是她刚才看的那本封面上的字?
锦鸢摇头,如实答道:“奴婢不识字。”
赵非荀提笔又写下一字。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写的是一个锦鸢认得的字。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自从试婚过后,她再也不曾梦到过那一个解释她名字的声音,此时再见自己的名字,在赵非荀的落下之下,鸢字,仿佛真有了几分老鹰的雄赳赳气昂昂,而不是一纸脆弱的纸鸢。
她答道:“是鸢。”
是她的鸢。
语气中亦有几分激动。
赵非荀听她的语气,念在小丫鬟还记得他教的这一字,语气不自觉温和着问她,“想学认字吗?”
他耐心不足。
更是及其厌恶愚笨木讷之人。
可若是小丫鬟,听她像学童般背书,背不出时求助的看人,将她圈在身前练字,又想起了试婚那几日里,小丫鬟写着自己的名字,专注明媚的眼神。
此时想来,教她识文断字,似乎…还不错。
锦鸢却被这一问问的愣住。
第171章 愚昧、愚孝
她想识字么?
为家中生计所累的她,早已将这些心思压在心底,不敢再想。
她心中生出强烈的欣喜,甚至比得了玉镯子时还要高兴,刚要应下时,因识字一事,像是打开了回忆,想起一件旧事。
爹爹在她年幼时,也曾叫过她三字经。
被母亲听见后不准爹爹再教她,又将她呵斥了一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过是个寻常老百姓家的女儿,将来也只会嫁一个平头百姓,用不着学这些,免得她学了后心气高,眼高手低。
锦鸢咬了下唇,回道:“奴婢…认得自己的名字足矣,不敢奢望识文断字。”
小丫鬟面上藏不住表情。
赵非荀将她心思看在眼底,搁下了笔,倏然站起身,将挨近的锦鸢吓了一跳,肩膀微微缩着就要后退,却被赵非荀拽住了胳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脸,薄唇轻掀,“说实话。”
锦鸢无意撞入他的眼底。
被他眸中的积威震慑,不敢再看,有些怯怯的移开了视线,下颚一痛,又将她的脸掰过些。
虽未开口。
但他脸上分明有了些许不悦。
锦鸢这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当的理由来,鬼使神差的,干脆把母亲的话通通说了出来。
说完后,她有些不安的等着。
等来了赵非荀的一声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像是单纯在笑她的话。
锦鸢心底惴惴不安,谨慎着道:“奴婢笨嘴拙舌,大公子见笑了。”
赵非荀松开捏着她下颚的手,提笔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扣着她胳膊的手用力,一下就将锦鸢拽到了身前站着,腾出手来,食指中指并拢,在写的字上点了下,“这句话念作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着,他提笔将其中一字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一字,手指又点一下,“此字通辨,辨别是非的辨,而非就意的便。这一句话本意为若女子没有才学也能辨别是非,亦是难能可贵的美德,而非是说,女子没有才学,方是美德。”
锦鸢眼底闪过惊愕。
这句话还是母亲告诉她的,当时爹爹也在,可爹爹没有说这一句话错了。
是无意,还是爹爹有意不提?
赵非荀瞥了眼她的脸色,扔开手里的笔,“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锦鸢被迫回神,“是…奴婢的母亲。”
“我记得你家中只剩三人相依为命。”
“亡母已病逝了。”
她垂眸,语气恭敬的答了,听不出多少悲痛怀念之意。
“多久?”
“已有多年。”
赵非荀这才冷笑一声,“亡人已故,说错的话无处可辩。如果你还要因这句错话拒绝识文断字的机会,小丫鬟——”他拖长了些尾音,视线垂下,神色冷漠的看着被他困在身前的女子,“愚昧、愚孝二词都赐你也不为过。”
锦鸢被嘲讽的面颊微红。
垂落在腿侧的手攥紧。
唇线紧抿。
是…她愚孝?愚昧?
这一两年,小妹将家里所有开销一笔笔记下来,高兴拿给她看,可她不识字,看着简陋账本上写的字,看着爹爹忽闪着避开的眼神,她才知道…爹爹原来私底下教锦蝶认字写字。
可她…
却不敢问一句爹爹。
甚至都不敢开口说,我也想识字。
哪怕是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是啊……
是她愚孝、愚昧、胆怯、懦弱。
锦鸢握着的手缓缓松开。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可答应,她应当木讷、无趣的留在赵非荀身边,等到他彻底厌弃了自己,放她自由。
但她不甘心。
母亲不准她学,爹爹亦不愿教。
为何就她不行?
她也想像锦蝶那样,能写一笔字,记住家中所有的开支项目。
这份不甘心,彻底盖过心底的声音。
她掀起眼睑,露出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奴婢不愿做愚昧之人,奴婢…想学!”
最后二字,坚定有力。
小丫鬟在他面前素来怯弱,畏惧,流泪的时候也不少,佯装迎合的也是,但眼前之人,眼底哪还有平日低眉顺眼的柔怯,眸色这般明亮灿烂。
令他想起一字来。
视线从锦鸢面上移开,落在宣纸正中央的鸢字。
她本性如纸,柔软脆弱,但裁成纸鸢,亦能生机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