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钱氏哪怕再坚强心硬,此时也被女儿的话伤的落泪,“与赵家的婚事乃是陛下钦赐,绫儿,你是想要害死爹爹与娘亲吗?!”
  沈如绫却不愿受此要挟。
  一心只想保护顾郎。
  淌着眼泪,厉声绝望着道:“女儿别无所求!只求母亲饶他一命!若母亲不答应,女儿便一头撞死了去!”
  她自钱氏的怀中挣扎而出,又朝墙壁撞去。
  钱氏被退的身子不稳跌去,急忙喝道:“拦住小姐!”
  她双目通红,伸出去拽的手慢了一拍。
  眼睁睁再度看着沈如绫撞去。
  心中恨极、怒极,但这些情绪在看见女儿一次次寻死时,通通化作哀痛。
  这一下撞去,沈如绫咬着牙下了死劲。
  额角破口,顿时鲜血直淌!
  “绫儿!”
  “我的绫儿啊!”
  钱氏在地上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早无什么国公夫人的姿态可言,捞着沈如绫疼的发颤的身子,端庄肃穆的脸上,慌乱的狼狈而可怜。
  此时的钱氏,只是一个母亲罢了。
  沈如绫气若游丝,视线涣散的看向钱氏,“娘…是…女儿不孝…”
  钱氏哀恸至极,嘶吼着一旁吓愣的奴仆,“快去找大夫回来啊!快啊!”
  秦嬷嬷才慌着转身跑出去。
  钱氏移回视线,抬起手,手掌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沈如绫消瘦的面庞,眼泪从皱纹深浅叠起的眼梢涌出,“娘不问了…不问了…”钱氏的声音在发颤,“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男人我们也不查了…有娘在,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看着她的血将脸颊都染的脏污,钱氏却不敢擦,“娘只有你一个女儿…怎么会舍得、舍得不管我的儿啊…”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钱氏嘶哑的声音。
  连压着锦鸢的婆子都吓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
  生怕小姐就这么死了。
  锦鸢伏在地上,咬着牙默默忍着后背的剧痛,耳中钱氏的哭声令她麻木。
  甚至从心底钻出一个阴暗的念头。
  若是…
  沈如绫就这么没了。
  她与妙辛不必再受那些教训…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闪过一瞬,屋子里又乱了起来,婆子叫着小姐身下开始出血不止,涌出来的血将衣衫濡湿透。
  钱氏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手掌皆是黏糊的鲜血。
  鼻尖嗅到浓烈的血腥味。
  意识一事。
  瞳孔狠狠一颤,声音由低转瞬拔高,尖锐刺耳,“立刻把那个大夫召回来!快去啊!!!”
  “都杵着做什么!把小姐抬上床去!”
  “今日小姐有什么不测,你们这些贱婢、混账东西一个都别想活!通通给小姐陪葬!”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离开的大夫幸而并未走远,很快被寻了回来,又幸而是位妇科圣手,施针、灌药双管齐下,将沈如绫从地狱里生拽了回来。
  折腾半夜,沈如绫才脱离险境。
  钱氏脸上的疲态、衰老遮掩不住,她捻动着佛珠,听大夫说无事后,钱氏想要起身,哪怕有秦嬷嬷扶着,也没能一下站起身。
  庄婆子悄无声色的也扶着胳膊发力。
  钱氏方才站起身,向着大夫感激的颔首:“今夜小女多亏大夫圣手,才救回一命,我国公府自有厚礼谢大夫。”说着,她朝庄婆子看了眼,“去,去开我的库房,取五锭金来。”
  大夫也不曾推辞,欣然收下。
  院子里被钱氏手下的婆子围住,消息自然传不出去,但也不能留大夫下来,明日送出门去后府中人多眼杂,一旦被发现,绫儿就完了。
  故而,钱氏命庄婆子亲自送大夫出门。
  并给庄婆子一个眼神。
  送走大夫后,钱氏看向跪着的四个丫鬟,犀利如芒刺的视线最后落在锦鸢身后,抬手指她,“把她关入柴房!福嬷嬷、椒叶告发有功,继续留在院中服侍小姐,另两个丫鬟关入屋中,等明日我一并发落!”
  第86章 柴房禁闭
  “给我滚进去!”
  “在这儿好好呆着罢!”
  “等着夫人发落你这贱蹄子!”
  “嘭——”
  柴房门关上,接着又听见落锁的动静。
  锦鸢像块破布般地被婆子们扔在柴房里,她趴在地上,咬着牙强忍着后背上的痛,浑身因疼而渗出冷汗,手脚更是冰凉。
  她闭着眼,细弱急促的喘息。
  身体的疼痛折磨人。
  更令她不安的则是眼下境况。
  沈如绫当真怀孕,但这个消息却未传入赵非荀耳中,今晚钱氏命人死守小院,想必这个消息很难再会传出去。
  赵非荀不知此事…
  又怎会退婚?
  钱氏知了此事,更知是她替沈如绫联络外面的男子,岂会轻饶她……
  沈如绫以死相逼,钱氏膝下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再者还有几个月后的大婚,钱氏定会护住沈如绫,为保全沈如绫的名声,让这件事被死死捂住,那自己——
  还有活路可走么…
  难道是因她插手,所以才导致事情彻底乱了套?
  也将自己拖累至此?
  锦鸢睁开眼,透过柴房的窗棱,目光迎上月辉。
  心底浸满凉意。
  不、不该如此!
  因拂冬撞墙一事,国公爷大怒,命沈如绫闭门思过,连带钱氏也被训斥。
  钱氏更因这事,沈如绫病了也不敢请大夫上门医治。
  为何今日庄婆子来了一趟,沈如绫看着并无大碍,却忽然请来大夫?
  请的又不是常来的那位大夫。
  恰好是位精通妇科的大夫。
  明明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嬷嬷都不曾察觉,甚至沈如绫还来了月事,为何——
  庄婆子来看了一眼,问了她几句话,回去就说动了钱氏。
  今夜之事巧合之处太多,更像是背后有双手推着事情一步步前行,她被牵连其中,毫无招架之力。
  究竟是巧合…?
  亦或是另有人出手。
  思绪纠缠起伏,拖得身子愈发疲累。
  哪怕是身在柴房中,四周气味难闻、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也抵不住汹涌袭来的睡意。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累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
  *
  沈如绫的院子昨儿个闹了一夜,请了大夫进进出出,钱氏一拨拨调走院中的婆子。
  这么大的动静,怎会逃过国公爷的耳朵?
  钱氏守了女儿一夜,早已想好说辞。
  不等国公爷命人来传,她先一步去了前院。
  沈国公人至中年略微发福,沈家国公之位世袭至他已是三代,早已没了当年跟随先帝打拼江山时祖辈的意气风发,与京城所有世袭的公爵一般,耽于权势财富,沉溺其中。
  但如今沈家家底已空。
  这国公府也就是外面看着是个鲜亮的空壳子。
  沈国公不愿这国公府落拓在自己手中,伸手沾染了些暴利的生意。
  前几年还算顺利,今年却处处碰壁。
  但他已尝到其中滋味,怎肯轻易抽手。
  他端坐于偏厅上首,面容沉肃,手指拨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目光沉沉,耳中听下人来报,夫人来了,他才看向自己这位发妻。
  钱氏微微欠身,“老爷。”
  沈国公扬手,“夫人坐。”
  扬手的方向却是下首,而非他手边,与他平起平坐的副首之位。
  钱氏面色不变,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哪怕她已在面上敷粉盖住眼下青色,但皮囊之下的疲倦却无法遮蔽,哪怕满头点翠,也压不住她的年华老去的真相。
  这几年,沈国公也不大来她房中过夜。
  钱氏要强,愈发敬重礼佛,让外人认为二人疏远是因她礼佛,而非是自己年老色衰惹了国公爷厌弃。
  沈国公开口:“昨夜府中可是来了外人?”
  钱氏点头,眉心拧起担忧之色:“妾身正想因此事来寻老爷。昨晚绫儿身子不好,原以为是姑娘家的小毛病,拖得日子久了些,就请了位大夫来,谁想到大夫前脚才走,绫儿便血流不止,妾身吓坏了,又着人匆匆去请大夫,动静才闹得大了些。”
  钱氏抬手抚胸,满脸心疼,眼中蓄着泪意:“您是不曾看见,绫儿她……”
  说着眼泪就要落下。
  沈国公听闻女儿性命攸关,才关切的前倾些身子,问道:“绫儿如今怎样了?”
  钱氏用帕子拭泪,“一夜惊险,好在大夫妙手回春,抢回了一条命。今后仔细养上些时日,便无大碍。”钱氏放下手,端正了身子,语气略带些征询之意,“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京城气候不宜养病,妾身想挪绫儿去五通观中,一是静养几日,二也是磨磨她性子,将来嫁入赵府做了正头娘子也能立起来。”
  “好。”沈国公抚摸了下髯须,“这些事情你看着做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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