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一夜,她梦中呓语不断。
  幸好妙辛夜里睡得沉,并未被她低声呜咽似的呓语吵醒,后半夜锦鸢从梦中惊吓着醒来,发了一身汗,才感觉身体松快些。
  她披着外衣,枯坐在床边。
  窗外雨声不断,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却意外的冷静下来。
  今日她去当铺,十分谨慎的确认无人尾随自己。
  赵非荀却连估价都知道。
  唯有一个可能——
  那个当铺是他名下的生意,自然也认得出东家的玉佩,此时回想起来,那掌柜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对劲,这一次,是她鲁莽了。
  之后……
  之后,她定要更加谨慎。
  只是不能从府外着手,生怕再被赵非荀察觉端倪,既然她等着沈如绫与顾生的事情东窗事发后,自己在从中脱离,那为何不让这件事,爆发的更早些。
  后半夜,锦鸢辗转反侧,不曾安睡。
  大雨过后的几日,春逝夏至,天气逐渐燥热起来。
  国公府里愈发热闹,从上到下都在为沈如绫的婚事操办。
  钱氏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且又是加入赵府。
  自然是想要让女儿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嫁出去。
  陪嫁的妆奁、喜被、衣裳、鞋袜等,再到平日里吃的用的一概器皿,无一不是精心准备的,便是连拔步床也是亲自请了名匠半年前就打磨好了,如今正乘着官船,一路入京,就等着和小姐一齐嫁入赵府。
  钱氏也开始将沈如绫叫到身边,让她跟着自己学持家之事。
  只是啊,这个女儿被他们娇惯坏了性子,不肯学这些枯燥之事,每日下午坐了会儿就嚷着困了乏了累了,要回去歇午觉。
  钱氏既要顾着府中这一大摊子,还要分神操办婚事,实在分身乏术,只好随她去,想着出嫁前从自己身边拨两个管事婆子跟着一起出去,替绫儿撑撑门面。
  锦鸢却知沈如绫心事。
  她时常痴痴望着团扇,又或是看书时念到一句伤情的诗词,就哀怨的落泪。
  这些事情,她无人可以诉说。
  哪怕打骂丫鬟,到了入夜时分,沈如绫亦是伤心难眠,就这么拖了几日,沈如绫便病倒了。
  钱氏一听,请了大夫上门诊治,吃了不少药,却病得越来越厉害,急得钱氏嘴角都起了燎泡,只当是女儿因为婚期将近,不愿意嫁赵将军,这才把自己折腾病倒了,恨也不是骂也不是,又不敢大张旗鼓地请太医,只能想方设法的劝她想开些。
  自从病倒,沈如绫的脾气更是不好。
  四大丫鬟的日子也过得难熬,也是因这个原因,妙辛才忘记了追问关于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得以让锦鸢松一口气。
  在一日午后,锦鸢主动接了椒叶进去送药的差事。
  椒叶狐疑着盯她:“平日里端茶送水也没见你主动过,这会儿倒是这么殷勤,难不成是想趁机让小姐提你你做一等丫鬟?”
  锦鸢不理椒叶的冷嘲热讽。
  掀起眼皮,神色安静的回道:“大婚就在三个月后,如若小姐再迟迟拖着不好,你猜夫人是会斥小姐不好起来,还是斥你我这些当丫鬟的没伺候好主子?”
  椒叶愣了瞬。
  立刻想起夫人的手段,顿时脸色都白了,嘴上却仍在逞强:“这、这与我何关…这些日子…都是你侍候小姐多…”
  锦鸢缓缓一笑。
  貌不惊人的眉眼绽开一抹浅笑。
  恍惚间,如含苞合拢的平平无奇的兰花,悄然绽放,她的语气仍是温柔而缓缓的,“所以啊,我这只能算让小姐好起来,夫人才不会痛罚我。”
  不等椒叶回答,锦鸢已经端着药转身进屋。
  锦鸢悄声走到床边,蹲下身子,看着躺在床上假寐的沈如绫。
  其实,沈如绫的病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是她对顾生的相思成疾。
  假的是,她想借此病势,逼得国公府与赵府解除婚约,所以她端进来的药一概不喝,通通倒走,任由自己昏昏沉沉的病着。
  屋子里只有她们主仆。
  锦鸢说了声:“小姐,是奴婢锦鸢,该喝药了。”
  沈如绫闻言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掀开一下,背过身去,说话的声虚浮无力,“倒了,不喝。”
  锦鸢却未应声。
  沈如绫将自己拖到这种地步,不能说是不焦躁,此时锦鸢又不肯听她吩咐,当即心头染上怒火,转过头怒视:“贱婢!换人进来侍候!滚出去——”
  锦鸢放下药碗,诚惶诚恐的下跪:“小姐息怒,身子要紧——”
  沈如绫提起一口气,憋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你是耳聋了不成?!滚——”
  锦鸢胆怯的抬起头,杏眸中浮动着雾气缭绕,轻声道:“奴婢…知道顾公子在哪家书塾中,为了小姐,奴婢愿意冒死当一回信鸽……”
  第66章 盼与君相会
  沈如绫脸上的怒腾腾戛然而止,愣怔了须臾后才反应过来锦鸢说的是什么。
  她强行撑起胳膊,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燃起希冀,苍白憔悴的脸上绽放出光彩。
  “你知道顾郎在哪家书院里是吗?锦鸢!”
  随着她激动的追问,散开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垂在脸庞,墨黑柔顺的发愈发显的面颊苍白的吓人,而她的手掌一把扣住了锦鸢的手腕,力气大到指尖掐入腕内柔软娇嫩的肌肤。
  锦鸢吃痛,暗自忍着,不露一分痛色。
  她面颊柔软,声音刻意压低着,掩盖不住话语中的坚定,她连连点头,望着主子:“奴婢知道…在五通观中时,奴婢曾无意听到几个小道士提及顾公子,说他是洞真书院里的先生。”
  沈如绫宛若行将朽木之人,忽受佛光普照,眼中生出鲜明的渴望,抓着锦鸢的手愈发收紧,神情是奇异的激动,“快——快——”她叠声命令道,“扶我起来!我早写信,你去代为交给顾郎——”
  锦鸢应了声是,侍候着沈如绫起身。
  沈如绫卧榻多日,整日里进食进的又少,本就是娇贵的小姐,这么耗了几日,下床是头晕目眩的差点儿栽倒,幸好锦鸢将她一把扶住。
  缓了缓,才朝书桌走去。
  坐下后她便已虚弱的靠着椅背微微喘气,待锦鸢铺纸研墨后,提笔写字。
  笔锋还未落下,眼泪倒是先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一滴水渍,她连忙用帕子掖住泪水,写下短短几言。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她素有才女之名,一手簪花写的清雅秀气。
  她眸中含着相思,小心翼翼的拿起信纸,吹干墨迹叠起交给锦鸢,谨慎的交代:“你拿我的腰牌出门去……就说替我去采买想吃的糕团……”她体力不支,情绪大开大合,这会儿连说话也虚弱的不连贯,面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单手撑住书桌才稳住身子,目光灼灼着道:“这封信,我要你务必亲手交给顾郎,绝对不可落于他人之手,记住了吗!”
  最后一声,几近胁迫。
  锦鸢双手接过叠起的信纸,屈膝、垂首答道:“奴婢记住了。”
  “还有……”
  沈如绫吞吐一声。
  锦鸢默默等着吩咐。
  片刻后,才听见沈如绫干涩着嗓音,字句极其缓慢,又轻又弱,“你见到顾郎后,再替我问一句,盼与君相会……”
  “是,小姐。”锦鸢收起信纸,“奴婢记下了。”
  沈如绫强撑的力气,此时已是耗尽。
  锦鸢扶着她回床上躺着,还想在旁边守着她入睡,沈如绫却不耐烦的赶她走,命她速速出门去。当锦鸢真的出门去了,她又枯望着门口透进来的日光,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人带心也一起暖了起来。
  她含泪微微阖目。
  想起那一夜,他们在后山的竹屋里相拥,斗篷下的肌肤紧贴。谈论喜欢的诗词歌赋,说着趣闻雅见……
  他的温文儒雅、学识见闻,待自己的真心,方是她想嫁的郎君。
  所以在顾郎问她,愿不愿意与他结为夫妻共赴巫山时,她竟不曾犹豫过——
  女子的清白给了挚爱的男子,有何可悔?
  与其被不爱的人强占身子,她更愿意将自己托付给顾郎。
  一夜……
  恍然若梦。
  可如今,她不愿醒来了。
  识得那般丰神俊朗的顾郎,她又如何甘心将自己嫁予那莽夫!
  沈如绫默默垂泪,任由相思蔓延。
  *
  另一边,锦鸢拿了沈如绫的腰牌并未立即出门,而是端着药碗去了小厨房里。
  福嬷嬷正愁眉苦脸的守着药炉子。
  看见锦鸢端着一滴都不见少的药碗回来,将手里的蒲扇用力拍在膝盖上,怒道:“一群没用的!竟都不能哄着主子把药喝下去!若是小姐有个什么好歹,你们这群平日里偷懒耍滑、好吃懒做的贱蹄子一个都别想逃!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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