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门没完全关上,虚掩着。
陈时序踱步过去,礼貌叩了叩门,“我进来了。”不等对方回应,自顾自推开大门。
屋内明亮温馨,家电家具焕然一新,风格统一,是女生喜欢的清新格调,整体色调偏浅绿,餐桌铺着黑白格子桌布,冰箱和电视机都罩着浅色镂空蕾丝套,连抽纸盒也裹了毛茸茸的装饰罩。冰箱门上贴着各色冰箱贴,全是可爱的大头娃娃样式。茶几一角摆着玻璃花瓶,插着一束新摘的茉莉花。电视机旁立着一只四方玻璃鱼缸,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水里悠然巡游,活脱脱一个小型水族馆。
角落的纸箱里挤着几只小仓鼠,撅着屁股埋着脑袋正在睡大觉。
俨然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易姚冷着脸带孩子上楼,拐进视线死角前,叮嘱道:“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时间不早,她风风火火地给粥粥洗了个澡,小家伙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亚于成年人。
“你不喜欢时序舅舅?”
易姚用浴巾将他整个蒙住,双手胡乱擦拭他的头发。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可他是蒋奶奶的家人,我明天还要去他家。”小家伙语气天真,“你这样对他,他会欢迎我吗?”
“不欢迎就不去。”
“可......”粥粥气馁轻叹,没再说话。
易姚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瞧他小脸沮丧,心软地掐了把他的小脸,放缓语气,温声道:“蒋奶奶人很好,你放心去,至于你时序舅舅......”她不自觉往门外瞥了眼,“大人不会跟孩子计较的。”
“真的?”
“嗯。”
洗完澡,易姚又给粥粥读了会儿睡前故事,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再次确认明天是否可以去蒋丽家玩,易姚只好再三保证。
等他进入梦乡,这一天才得以喘息。
她揉了揉脖子,甩甩肩膀,松动松动筋骨,下楼锁门。
陈时序抱臂站在鱼缸前,平静的目光随一条粉色小鱼游弋,白色衬衫上除了酒气还沾染上鱼缸灯梦幻的粉紫色。
如此专注的目光也会因余光中一点异动而分神,漆黑睫毛半垂,再次抬眼追寻楼梯上的身影。
易姚照旧是不欢迎的语气:“你还没走?”
“我说了我没带钥匙,孤零零地站在你家门口,势必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即使你不怕周励猜忌,我还怕顾青多虑。”
易姚继续下楼,悠悠翻起白眼,“雨巷那么大,不会去超市呆着?”
陈时序唇线抿直:“我跟他们不熟。”
易姚绕过他,去给仓鼠处理粪便,铲到一半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我跟你熟?”
“不熟吗?”他语气浅淡,“至少我们彼此‘坦诚相见’过。”
易姚没第一时间驳斥他,气鼓鼓地往沙堆里铲了几下,给小仓鼠挪了个干净清爽的小窝后才冷笑一声,“你说这种话挺没意思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站定不动,气定神闲。
易姚懒得理他,转去厕所洗手。
门外传来陈时 序的声音,“方便看一会儿电视吗?”
真不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易姚沉着脸,暴躁地揉搓肥皂泡:“不能。”
“沙发上坐一会儿总可以吧。”他解释:“今晚有应酬,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易姚洗完手,用毛巾擦干,慢条斯理打开房门,抱着手臂歪靠在门框上。
“你给蒋姨打过电话吗?她还没回来?”
“打了,估计在兴头上,没接。”
陈时序单手挽着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神态和语气自然倒不像有假。
易姚定定地凝视他,厕所暖黄灯光洒落在她发梢和肩头,橙黄如佛光,姿态又如此散漫,带着点审视探究的意味,企图将他谎言戳破。
而他只是些微闲散地站着,没表情没动作,自然也没破绽,叫人捉摸不透。
易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拖拽。
“我现在给蒋姨打个电话。”
陈时序淡淡一笑,“我大晚上喝了酒在你这边,你就不怕我小姨多想?按她的脾气,这一通电话下去,估计今晚就别想睡了。”
“......”
易姚手指一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放心,就坐会儿,等小姨回来了就走。”
说完,自顾自走向沙发,弯腰陷了进去。
易姚提了口气,到达某个顶点,妥协般无奈叹出,留下一句“随你”就上楼了。
浴室水汽氤氲,易姚在花洒下站了许久,工作上的躁郁能被温水荡涤,顺着水流流向地漏,但感情上的呢?当初跟陈时序分手,她就奔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将他慢慢淡忘。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回到雨巷,设想过两人的相处模式,客客气气的邻居,或是点头之交的故友。
但现在呢?
仇人不像仇人,朋友不像朋友。
像两个见面就掐的小学生,一言不合就急眼,第二天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故意来撩拨。
可他这算什么?
他不是有顾青了吗?
嘴上说得好听,不想让顾青多虑,却总是言行不一,甚至背道而驰。
洗完澡,经过楼梯时易姚往下瞟了一眼,楼下的灯灭了,只残留鱼缸灯微弱的光芒。
陈时序应该走了。
她不做多想,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最后吹干头发,下楼检查房门,老宅门窗老旧腐朽,之前就听人说,这一带常常有窃贼光顾,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宝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和粥粥一个孩子。
而且谁知道陈时序会不会喝多了忘了帮她锁门。
借着微弱的鱼缸灯,易姚缓缓走下楼梯,绕过客厅里静悄悄的沙发,径直去检查房门。她先用指尖摸了摸门框和门缝,还好,严丝合缝没有松动,又握住门锁拧了拧,确认锁芯归位后,才用力扣紧了锁舌。
她放心地转过身,猝然发现身后站定一抹高大剪影。
“啊!”易姚惊呼出声,被陈时序伸手迅速捂住嘴,“是我。”
疯子!
易姚猛地抬手,还未落下又被陈时序另一只手倏然扣住压在门板上。
语气倒显得有点无奈,“什么时候能改掉一惊一乍的毛病?”
她迎着光,眼底嗔怒一览无余,而他背着光,神色晦暗不明,姿态却游刃有余。她总要费力抬头望他,他只需微微垂眸,就能将她尽收眼底。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未开始,胜负便已分晓。
陈时序的手慢慢从她唇角移开,不知是出于何种道不明的情绪,拇指竟在她唇角留恋般顿了顿。
许是怕她又炸毛,他不敢彻底松开她,另一只手纹丝未动。
易姚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彻底失去反抗力气,干脆往后一抵,靠在门板上,扯着唇角露出一抹讥诮。
“怎么?现在不怕顾青多虑了?”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漆黑眼眸逡巡的压迫感。
“她又看不见。”
易姚的心莫名一顿,不动声色淡淡讥讽,“陈时序,你真不要脸。”
“还有吗?还有更狠的话吗?”他不自觉靠近几分,在一众清淡护肤品的香气中辨别出她的体香,目光不经意下探,扫过轻薄真丝睡衣的领口。
易姚不想被他的情绪左右,耸肩冷笑,“那么多年,你一点没改,还是喜欢玩刺激?”
“你不也喜欢吗?”他的语气照旧平淡,“从前把你压在门上做的时候,你不是叫得很快乐吗?哪怕我小姨就在隔壁睡觉。”
原以为连日来被陈时序字字句句的挑衅、嘲讽与羞辱,早该磨出一层厚茧,早该麻木不仁,可为何心脏还是会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从故作镇定到神色颓靡,易姚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狼狈的疲态。
“所以呢?所以你今天大费周章留下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恍惚间,陈时序脑中闪过一阵电流般的震颤。踏上出租车的那一刻,他的初衷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见一面。难道不是为了开口询问她和周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为什么要问,凭什么要问?又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的骄傲和体面,自尊和底线都不允许。任何心软和靠近都是对这些年苦苦煎熬的背叛和亵渎。
但,那又如何?
陈时序缓缓松开另一只手,轻声说:“抱歉。”
起码此刻,他并不想再与她发生争执。
易姚揉了揉被钳制已久的手腕,眼睁睁看他坐回沙发,倦怠地揉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