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等她走到车旁时,陈时序还在抽烟,见她过来,单手伸进口袋,按下开锁键。
  易姚走到车门前,手刚触到门把手,忽然又缩了回去。陈时序留意到她的举动,并没任何表示。
  她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开。
  要说这些年没怨过陈时序,那是不可能的。最难的时候,她无数次拨打他的电话,那头是一声声绝望的忙音,似乎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他的决绝和傲慢。
  但易姚就这性子,爱过恨过,无怨无悔。她认。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没必要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纠缠不清。
  所以当初见到陈时序和顾青在窗口的一瞬,易姚是打心底里觉得从前的事已经翻篇了,她热情友好地跟他打招呼,把他当作许久未见的故友。
  但陈时序这个小心眼似乎并不这样想。一见面就板着脸,动不动就阴阳怪气,还故意带走粥粥,说些贬低刁难她的话。搞得易姚一头雾水,反倒像是她对不起他。
  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向顾青透露过什么,两个人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又铺天盖地。
  一个周励就够她头疼的了,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陈时序。
  她提了口气,扭头去看陈时序。不远处,昏黄的路灯洒在树冠上,像镀了层金沙,风吹时闪闪发亮。他就站在树下点烟,星火明灭,青烟缭绕。
  易姚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视线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
  “时序哥,我们别吵了行吗?”
  我们停战吧,停止这种幼稚、怄气,互相伤害的游戏。
  陈时序眼睑低垂,看她时不自觉多了几分研判意味。
  “什么意思?”
  易姚态度诚恳,发自肺腑:“我的意思是,不管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不是吗?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
  听她苦口婆心主动言和,陈时序不禁发笑,眼底交织着凌厉的寒光和刻薄的讥诮。
  呵,她把他们的关系简单地归为“邻里邻居”。
  “况且,你也不想顾青姐胡思乱想吧,跟旧情人牵扯不清,对现任并不公平,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
  话音未落,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陈时序身体逼近,借着身高优势,压迫感十足。他的 目光深邃而暗沉,像在睥睨,又像控诉。
  “你也知道我们是旧情人?”
  这下易姚彻底懵了。
  你一个有正牌女友,即将结婚的人,在前任面前演什么‘因爱生恨’。装都装得不像,就那么恨她吗?就因为当初口不择言说了些重话,至于那么小肚鸡肠吗?
  “陈时序,你至于吗?”
  抽完烟,他冷笑一声,擦肩时,轻飘飘让下一句一句:“至于。”
  “......”
  回到小区,目送陈时序的车汇入车流,易姚感慨自己脸皮有够厚的。对方如此明确地表达了对她不满,她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坐着他的车回家。
  回想起车里的气氛,堪称精彩,陈时序的臭脸毫不逊色于茅坑旁的石头。
  活该!
  小心眼。
  易姚租的房子是典型的老破小,阴暗、潮湿、逼仄。房间只有四十几个平方,一室一厅,母子俩完全够用。周励来看了一眼,心疼得不行,让她退租,她不乐意。于是在对门租了个一百二十几平的,以便她后悔了随时搬家。
  易姚只当他钱多没处花,数落了几句,没当回事。
  火锅店开张后,易姚分身乏术,就请了个住家阿姨,专门负责粥粥日常起居。在阿姨的薪资上,易姚毫不吝啬,给了同行业中最高的标准,并承诺过年过节包红包。她坚信各行各业都一样,给得多自然卖力,对粥粥的照料也能尽心尽责。
  多了个人,四十平的小房子略显拥挤,想着边上空着也是空着,易姚干脆让阿姨带着粥粥住了进去。
  往常,易姚回家会先去一百二十平看粥粥,问问阿姨一天的情况,若是粥粥没睡,就陪他看会儿书。若睡了,便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再回自己的四十平,泡个澡,上床挺尸。
  今天回来晚了,一心只想洗洗睡。
  易姚把包包扔在玄关,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沙发走去,刚要躺下,忽然看到沙发上大喇喇躺着个人。周励不知何时来的,西装革履穿得人模狗样,他人高马大,窝在这张小沙发里施展不开,显得有些局促和滑稽,怀里还趴着个小人。
  易姚轻手轻脚地将粥粥抱回房间,又从卧室橱柜里拿了条空调被。正准备回客厅给周励盖上,这货就醒了,咧着嘴对她笑:“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成望妻石了。”
  “少来。”
  易姚把被子随手一抛,正好盖住他的上半身。
  “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了一个小时。”
  “那你怎么不让粥粥去睡觉。”
  “他嚷着让励哥抱。”
  听到‘励哥’这个称呼,易姚蹙眉,警告道:“你再让他这么喊你,我们就绝交。”
  这种虚张声势的狠话,易姚说了不下百次,周励见惯不怪,不吃她这一套:“怎么办,你又不让他叫我爸爸。”
  “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把握,怪谁?”
  领养粥粥那年,粥粥两岁,既然要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就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周励是她法律上的丈夫,自然而然成了父亲角色的首选。
  可惜这人实在太浑,让他带孩子他就带去酒吧ktv。有一次孩子乱跑,大家一顿好找,最后在酒吧厕所发现了他。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得是寻欢的男女,很不巧,不堪入目的画面就正好被这小家伙撞见。
  估摸着是被吓坏了,粥粥一连好几天都没说话。气得易姚对周励放狠话:“他连做人都做不明白,还想做别人父亲?”周励后悔不已,又自觉理亏,哄了好久关系才稍稍缓和。
  周励不想提这茬,伸头看了眼厨房:“我饿了,冰箱里有没有菜?”
  “只有泡面。”
  “给我煮两包呗。”
  正好易姚也没吃晚饭,她径直走向厨房,从头顶的橱柜拿出两包泡面,又从冰箱里翻找出火锅丸子和剩菜,一股脑倒进锅里。
  煮完,端着整个锅子上桌。
  “去拿碗筷。”
  “行。”
  两个人对坐着吃面,易姚往周励碗里夹了一个丸子,周励受宠若惊,渐渐地又琢磨出点味儿来:“这么反常?有屁快放。”
  易姚放下筷子,端正坐姿。周励看她这副架势就知道憋不出什么好屁,改口道:“算了,不想听。”
  易姚没理他,自顾自说:“我今天打电话询问律师了。”
  周励筷子一顿,掀起眼皮看她。
  “只要证明我们有两年的分居史,就能离婚。”
  易姚语气很小心,她知道周励忌讳这个,但这件事不能拖,她不想耽误周励,也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错在她,不论承担什么后果,她都认。
  “除了店面和孩子,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周励不予回应,沉默地吃了几口面,回到沙发继续躺着。易姚收拾桌面,洗好碗筷,路过沙发时,他才懒懒地开口。
  “你还真去咨询?”
  “就那么想跟我离婚。”
  “当初想结婚,兴冲冲跑来问我,‘阿励要不要跟我结婚?’”周励闭眼拧着鼻梁,笑了声自嘲道:“你都不知道我那天多高兴。”
  易姚拇指深深嵌入掌心。
  周励眼神暗淡,言语间透着委屈:“你要有这精力和闲钱,你就去打官司。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会花十倍百倍的钱奉陪到底,我那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别到时候收买了你的律师,你又不高兴。”
  易姚真的疲了,连争执都懒得继续,轻叹一声转进卧室,关门前问了句:“你今晚睡这儿还是回去睡?”
  “这么晚了还赶我走啊?”
  易姚瞥了眼空调:“你要睡这儿,温度打高点。明天感冒了还得我伺候你。”
  说到底还是心疼他。周励得意地扬眉,下巴往卧室方向点点:“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易姚回房洗了个澡,吃完泡面口干舌燥,不得已回到客厅去倒水,路过沙发时,周励还在刷手机,见状,脑子一热,又提起离婚的事。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样才愿意离婚?”
  也就在一瞬间,周励的目光阴沉得厉害,仿佛腊月的寒霜,瞥过来时带着冷冽的寒气,似乎能刺穿皮肤,深入骨髓。他死死盯着易姚继而又发笑:“行啊,陪我睡,睡到我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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