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继续盯着苏蔓,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又想到她不是第一次杀人,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静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点燃后又强行压抑的怒意。
  “所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趟凶多吉少,你认出这个人很可能和庞杰有关,知道这是条追查下去的线索。你默许甚至……欢迎宋璟川上船,因为你算准了,如果他出事,宋璟逸绝不会坐视不管。而宋璟逸一旦插手,我们生存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苏蔓手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你在利用我?利用宋璟川?利用宋家,来给你这趟明知是陷阱的行程,增加筹码,买一份保险?”
  海风呜咽,小艇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
  宋璟川已经听得呆住了,看看陆临舟,又看看苏蔓,脑子里乱成一团。利用?保险?所以苏蔓挟持他,不只是为了抢人问话,更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苏蔓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的辩解。
  一双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映着陆临舟的轮廓。
  很久,她才轻轻开口:“算是吧。”
  “我要找到我妈妈,任何线索,任何可能知情的人,我都不会放过。无论用什么手段,会牺牲什么,我都会去做。”
  陆临舟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咽下去,再睁眼时,眼底一片静默。
  宋璟川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看看苏蔓,又看看陆临舟的背影,他以前一直以为陆临舟跟自己是一路人,不过现在看来,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是多么幼稚。
  苏蔓垂下头,走到昏迷的刀疤脸身边,蹲下,开始用刀割他手脚上的绳子。
  “真要……丢下去?”宋璟川走到她身后,颤巍巍地问。
  “他手里沾的血,不会比庞杰少,留着他,后患无穷。而且,”她抬眼看向宋璟川,“如果他知道,庞杰是被我杀掉的,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我。”她拽着刀疤脸的衣领,将他的身体拖向船舷。
  “可是……”宋璟川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苏蔓打断他,“异地而处,他刚刚杀咱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将刀疤脸的上半身推出船舷,男人的头无力地垂向黑沉沉的海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望着海面的陆临舟忽然转过身,大步走过来。
  他俯身抓住刀疤脸的另一边肩膀。
  然后,合力一推。
  沉重的落水声被引擎和海浪声掩盖,几乎微不可闻。
  黑色的身影在海面上挣扎着冒了一下头,发出含糊的呛咳和呜咽,但很快就被一个涌来的浪头吞没,再无声息。
  随后,一个红色的救生圈从船上抛下,宋璟川扶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面:“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
  话没说完,他一个扭头,扑到另一侧船舷边,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抱着膝盖滑坐在地上,再不敢往那片漆黑的海面看。
  “疯子,都他妈是疯子。”他嘴里喃喃说着。
  苏蔓盯着刀疤脸沉没的那片海域,眼底深处那一点冰封的执拗,在黑暗中隐隐燃烧。
  就在这时,远处深沉的黑暗帷幕,被一道白光骤然撕裂。
  那光来自海平线方向,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即迅速扩大、变亮,勾勒出一艘中型客轮的模糊轮廓。
  第74章 幽灵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
  周围的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豪华游轮却亮得嚣张,像在漆黑缎面上撕开一道淌金的口子,晃得人眼底直发酸。
  一辆救生艇从游轮旁侧舷落下来,探照灯的光柱劈开海面,直冲着小艇过来。
  陆临舟抬手挡在眼前,迈开一步将苏蔓挡在身后。
  宋璟川的哽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断了,茫然抬起糊满眼泪的脸。
  救生艇碾着碎浪靠过来,艇上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清瘦老人,头发花白,手里一根黑木手杖杵着,镜片后的目光平平扫过来,最后落在苏蔓脸上。
  苏蔓往前挪了一小步,小艇随之轻晃。她抬起手,没遮光,没犹豫,朝着老人的方向,唤道:“外公。”
  陆临舟眉心一跳,外公?
  老人严肃的脸上绽开一点极淡的笑纹:“蔓蔓,我没来晚吧?”
  苏蔓伸手,抓住他递过来的手。顺着力量,轻巧地跨了过去,站在老人身侧。
  沈确这才转过脸,看向小艇上剩下的两人,客气道:“二位,也上来吧。”
  宋璟川惶然看向陆临舟,眼里全是“怎么办”的茫然。
  陆临舟的视线与沈确在空中短暂相接,老人镜片后的眼珠颜色很浅,像蒙了层海雾,看不清底。
  几秒钟的沉默,陆临舟余光瞥见苏蔓,她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客轮的方向。
  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吐出一个字:“好。”
  客轮异常安静,没有寻常船的嘈杂人声,广播音乐,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船员,目不斜视,步履轻快,袖口处都绣着一枚银色的锚形纹章,不是任何一家航运公司的标识,样式冷硬,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有人经过沈确身边时,脚步会极轻地顿一下,垂首示意,动作恭敬却不张扬,显然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规矩。
  陆临舟无声地观察着一切,心里的弦越拧越紧。
  套房宽敞,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确已坐在主位沙发上,手杖斜倚在一旁。
  手杖柄头是纯黑的黑曜石,刻着同样的银锚纹章,与船员袖口的图案分毫不差。
  苏蔓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啜着,眼睫低垂,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坐。”沈确指了指空着的沙发。
  “今晚的事,我不会多问,”沈确开门见山,“蔓蔓带你们上来,有她的道理。”
  苏蔓放下杯子,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目养神。
  沈确转向陆临舟:“你爷爷身体还算硬朗吗?”
  陆临舟心头一凛,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劳您记挂,爷爷的身体还好。”
  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感觉让人极度不适。
  沈确点点头,又看向裹着毛巾仍在发抖的宋璟川:“宋家的小子,宋璟逸的弟弟?”
  宋璟川忙不迭点头,声音发虚:“是,您是……”
  “吓着了?先去隔壁歇着,医生一会儿就到。”沈确语气缓和了些。
  宋璟川看了陆临舟一眼,见他垂眼颔首,才算稍微放心,跟着人离开。
  沈确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没喝。
  他看着苏蔓,眼底露出长辈的慈爱:“蔓蔓,告诉外公,你查到哪一步了?”
  苏蔓抬起眼,没有回答,反而直直看进沈确眼底:“外公,当年……您为什么不拦住妈妈?”
  窗外的海浪声被厚重的舷窗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呜呜咽咽,像旷野上盘旋不散的风。
  沈确端杯的手指颤抖,镜片后的温度消失,被一种更为沉郁的悔恨和反复磋磨过的疲惫覆盖。
  “拦?”他笑了一声,“你们娘俩……骨子里一模一样的倔,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当年女儿决绝的背影,“家里不是没反对,可惜,没用。”
  海面上漫起浓雾。
  “后来……后来才知道,苏鸿德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龌龊东西,”沈确的声音沉下去,“走私,洗钱,还沾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转回视线,落在苏蔓的脸上,眼神里有沉痛,有追悔,更多的是无力,“我想过把你妈妈抢出来,送走,越远越好。可那时候,我自己也惹了麻烦……”
  他的眼神空茫了一瞬。
  “因为生意上的事,牵扯得太深,动了某人的蛋糕,”他语速很慢,“被好几个地方盯上,挂了名。港口,机场……所有能靠岸的地方,对我都是死路。”
  他扯了扯嘴角:“我只能漂在海上,待在这船里。像个幽灵,脚不沾地。对你妈妈的事……更是鞭长莫及。”
  陆临舟静静听着,心里却是越听越凉。
  被多国通缉,只能滞留公海,幽灵,这几个条件在他脑中尖啸着碰撞。
  公海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
  其中一个,就是关于一艘永不靠岸的“幽灵船”。
  它没有国籍,没有固定航线,像一个华丽的幽魂,游荡在各国都无法控制的灰色水域。
  传说船上有足以令人疯狂的赌局,有拍卖世上一切明暗之物的地下市场。而经过这艘船的货品,都会被印上一个标识,正是银色锚形的样子。
  而它的主人一直神秘莫测......
  难道……眼前这位清癯严肃的老人,苏蔓的外公,就是那艘幽灵船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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