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巨大的仓库黑影憧憧,生锈的集装箱堆叠如山,昏黄的路灯间隔很远,在雨夜里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腥,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越来越浓。
陆临舟看着手机屏幕上尼古拉发来的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截图,一个叫海鸥的废弃船厂,轮廓在其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块。
前方道路被锈蚀的铁链和“禁止入内”的牌子拦住:“先生,只能到这里了。”司机抱歉地说。
陆临舟付了钱,推门下车,弯腰钻进铁门内。
雨水冲刷着生锈的钢铁骨架,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掩盖了他大部分足音。
他贴着湿冷的砖墙慢慢移动,这里电力早已断绝,只有远处码头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过破损的窗户和高处的缝隙,投下几道微弱而扭曲的光柱。
突然,他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紧贴在一根锈蚀的管道后面。
有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地面上发出的,还有……说话声。
声音从前方一个半坍塌集装箱的角落传来,距离他大约二三十米。用的是中文,带着北方口音,在空旷寂静的船厂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老板,人抓到了,在车里,还晕着,”一个尖细的男声,“对,按您吩咐,没伤到要害,就是敲晕了……是,是,保证是活的,肯定没问题。”
短暂的停顿。
“买家?”尖细声音迟疑了一下,“哦,买家那边……刚联系上,说正在路上,可能还要半个钟头……是,我们等着。”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股谄媚:“老板……那个,有个事……这妞,我们看了,长得是真漂亮,身材也绝……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卖到黄金城,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陆临舟倒吸一口凉气,黄金城,东南亚最大的赌场,也是情色交易最猖獗的地方。
苏鸿仁究竟是有多恨苏蔓,竟要将她卖到黄金城?不,不对,这中间,还有一个周扬,难道是她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尖细声音连忙辩解:“不是,老板,我们懂规矩!就是……反正也是做妓,不如让我们……稍微检查一下,也不影响什么吧?兄弟们这趟也辛苦……”声音里充满了猥琐的试探。
陆临舟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人此刻脸上那令人憎恶的表情。他极其缓慢地,从管道后探出小半边脸,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打电话的人身量不高,眼里透着漠然的凶狠,就是他,这双眼睛,他做梦都记得。
一旦得到对方的应允,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就会......
电话那头是一顿严厉的斥责。
尖细声音明显瑟缩了一下,连忙对着话筒点头哈腰,语气变得惶恐:“知道了老板,您别生气,我,我们不碰她!规矩我们懂,保证原封不动!您放心!”
听到这句保证,陆临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获得极其微弱的喘息空间。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变故再生。
另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更深处走出来,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防水外套。他径直走向打电话的矮胖男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是越南话。
打电话的矮胖男人放下手机,转向新来的同伙,两人迅速用越南语交谈起来。
陆临舟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捕捉到了关键,就是他们脸上慢慢浮现出下流的窃笑,以及矮胖男人在短暂的犹豫后,被同伙几句话说得眼神重新变得猥琐起来。
看来,这两人不打算把老板的话当真,想玩一出阳奉阴违。
陆临舟刚刚略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甚!一股怒火混合着剧烈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瘦削男人笑着拍拍矮个男人的肩膀,矮个男人点点头,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回去。
车子停在船厂深处,苏蔓抬头看向车外,寻找逃跑的路径,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重新躺下。
脚步声停在车门外,后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粗重带着明显酒气的呼吸声靠近。
苏蔓握着钢笔的手指攥紧,心脏剧烈跳动,勉强压住呼吸的频率。
感觉到一股贪婪恶心的视线,正在她身上逡巡,然后,一只粗糙的手,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种触感像是被什么潮湿鳞片的刮过一样,让人瞬间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被触碰的手背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强烈的恶心感和杀意相互交织,在她血管里冲撞。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立刻暴起,将钢笔戳进那只脏手里的冲动。
不行,还不是时候。
处理掉这个人,还有另一个人。
她要等一个能同时解决或至少牵制住两人的机会。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带着明确意味地向上摩挲,粗糙的指腹刮擦过她的小臂内侧,带来一阵更深的屈辱感。
就在手指即将越过她肘弯,意图更加明显时......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短促压抑的痛哼,以及身体踉跄倒地、撞到金属杂物发出的哗啦声响。
车厢内那只正在苏蔓手臂上肆无忌惮游走的手,猛地僵住。
意识到出了变故,他立刻直起身转头去看。
苏蔓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释放!借着侧躺的姿势,猛地弹起上半身,握紧钢笔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刚刚转身的绑匪!
笔尖的金属寒光在昏暗车厢内一闪而逝,经过数万次精细打磨的锐利笔尖,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他的侧颈!
“啊!”
锐利物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绑匪变了调的惨叫响彻整个船厂。
苏蔓觉得不够,趁着绑匪转过身时,拔出笔尖,刺向他的喉咙。
“噗嗤!”
这一下,直接戳透对方的喉管。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溅了苏蔓一脸一手,绑匪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痛,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苏蔓握着那支彻底被鲜血浸透,笔尖变形的钢笔,又看看自己沾满粘稠鲜血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过度用力,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性反应。
脸上血迹的触感黏腻腥咸,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厌恶。相反,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正沿着后背缓慢爬升,她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片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眼底深处,某种常年被理智和算计压抑着的,属于黑暗本源的东西,似乎被这浓烈的鲜血气息唤醒,幽幽地闪烁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临舟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
“苏蔓!”他看见站在血泊中央的苏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苏蔓被他手上的力道和声音里的惊惶唤回了几分神智,眨了眨眼,眼底那层诡异的幽黑缓缓褪去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陆临舟紧张到几乎苍白的脸,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没事。”她开口,“不是我的血。”
陆临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要脱力,随即又为她过于平静的情绪担心。
苏蔓的目光落在了血泊里那支染血的钢笔上,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笔杆,甩了甩上面黏稠的血浆。
“可惜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是真的带着惋惜,“这个系列已经停产,好不容碰到一支,”她抬起头,看向陆临舟,“现在脏了,不能用了。”
陆临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先离开这里。”
苏蔓点点头,任由他拉着,手里依旧攥着钢笔。
“周斌和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们沿着公路往回走,一定能碰的上。”
两人刚穿过铁门,忽然,一道黑影鬼魅般从侧后方一堆锈蚀的钢板后扑出!
瘦削绑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一双眼睛赤红,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狰狞,直直刺向陆临舟的后心,显然是拼死一搏!
“小心!”
陆临舟感觉到身后袭来的冷风,身体已经做出闪避,但对方这一击蓄谋已久,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眼看刀尖就要划破他的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苏蔓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将身前的陆临舟往旁边狠狠一推!同时,她自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刺来的匕首,上半身拧转,握着钢笔的手再次举起。
“噗!”
锋利的笔尖,在苏蔓倾尽全力的挥刺下,深深扎进来人的左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