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块钱是他两个月的工钱。
  他非常想要, 可后果也清楚。往小里说,他被辞退;往大里说,他有可能牵连上官司被下牢狱, 甚至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小伙计拿着纸包找掌柜, 把王义琳的原话说了遍,“让下到贰号房的穿白色洋装的小姐碗里。掌柜的, 我可从来没干这种亏心事。可要是不干, 人家把我收拾了咋办?”
  掌柜姓乔,四十七八岁的年纪, 肤白无须, 看着挺和善, 处事却很精明。
  乔掌柜对着窗口打开纸包, 翕动着鼻子闻了闻, 心里明白十有八~九就是那种下三滥的药, 开口道:“我去看看什么人?”
  正好有伙计上菜, 乔掌柜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眼。
  屋里男客多,女客就三人, 正中间是个妇人, 她右手边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长得着实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而是温婉和顺,越看越耐看。
  妇人左手边应该也是个妇人,穿浅蓝色裙子,露着半截胸脯,面相带着刻薄与算计。
  明摆着,穿浅蓝色裙子的妇人要给这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下药。
  乔掌柜很为难。
  这种事,真的是做也不行, 不做也不行。
  如果真干了,自己亏心不说,兴许白色姑娘的家人要来砸店面?
  如果不干,万一浅蓝色妇人真找人来收拾他,说不定也得把店面砸了。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掌柜,到时候怎么跟东家交待?
  乔掌柜背着手叹气,踱两圈,再叹气,忽然想到个人,点着小伙计上前,悄声问:“小天,你上楼瞧瞧姑爷在不在,请他过来拿个主意。”
  凯越饭店是万安帮的产业,挂在万安帮帮主楚老爷子的次子楚元信名下。
  楚老爷子的长子叫做楚元礼,还有一女儿闺名叫做元珍。
  楚元珍嫁给了楚元信的好友林牧扬。林牧扬家在绍兴,前几天楚元信的妻子过生日,林牧扬阖家来杭城给二嫂贺寿,下榻在凯越饭店二楼。
  林牧扬跟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又是他的妹夫,请他拿主意再合适不过。
  乔掌柜等在二号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上到了第八道菜,林牧扬终于露了面,还是刚才的白衣黑裤,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
  林牧扬本不想理,可架不住楚元珍从旁相劝,只好勉为其难地下楼。
  听乔掌柜讲完,林牧扬也从门缝瞧了眼,正看到适才被他儿子撞到的女孩眉眼弯弯地跟旁边的妇人干杯。
  因是喝了酒,她白净的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乌黑的眼眸如秋水般波光潋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牧扬轻轻吹口气。
  这事……还真不能坐视不理。
  林牧扬接过纸包,伸手指蘸了少许粉末,放在唇边抿了抿,尝着像是寻常的迷《药》,撇下嘴,重又塞回乔掌柜手里,“就按那小娘们吩咐的做,其余的我来办!”
  说完,林牧扬依旧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来到大厅,跟前台小姐要来登记簿,很快地扫过去,在纸上记下了几个数字。
  随即又到街上,招呼一辆黄包车,低声吩咐车夫几句,扔给他两块现大洋。
  此时的陆公馆,致远楼。
  陆子蕙极其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尽管暑假不用上学,算是桩顶好的事儿,但也太无聊了。
  尤其陆子荔跟三太太去看望舅舅,这几天家里只有她自己,她闲得快要发霉了,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正烦闷时,听到楼上传来时有时无的争吵声。
  三楼一整层都是陆源正和冯安琼夫妻的地盘。
  四月初冯安琼早产三个多星期,生下了一个闺女。闺女才不到五斤,瘦弱得不行。
  柳氏嫌弃是个孙女,加上冯安琼身子受损,精力不济。
  因此洗三礼和满月礼都一概从简,没有操办。
  陆源正觉得愧对冯安琼,好一阵子没有跟她吵架,这会儿不知道又为什么吵了起来?
  陆子蕙顿时来了兴致,悄悄将窗子开大了些,果然声音清楚了许多。
  只听冯安琼尖着嗓子道:“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就是做了又能怎样?”
  陆子蕙叹口气,自打冯安琼嫁过来就一直嫌弃陆源正无能。
  果然还是因为这事儿。
  再往下听,冯安琼又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把杨思楚捆着送到常耀光床上了,还用得着费事扒拉地假借在凯越饭店摆酒席?她家里就是个开面馆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什么意思,为啥突然扯到杨思楚身上了?
  陆子蕙心头猛地一跳,凝神继续听。
  陆源正嘟哝道:“她不是五叔的未婚妻吗?五叔知道了,我还能有命在?”
  “果然还是怂!”冯安琼不屑地说,“你是他亲侄子,他敢动你一根毫毛,北平还有二叔呢,二叔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长房被那个小娘养的欺负?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信不信李宝其和程永兴已经在凯越饭店等着了。只要常耀光睡了杨思楚,那两人又能大赚一笔,那钱财不跟流水似的往家里淌?”
  陆子蕙吓得脑门突突地跳。
  她总算听明白了,有人在凯越饭店做了局,要把杨思楚送到那个常耀光床上。冯安琼抱怨陆源正没有插一腿。
  杨思楚那么漂亮有趣的女孩,以后要嫁到陆家来。
  怎么能被别人欺侮?
  陆子蕙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她推门下楼想找明氏商议,明氏不在房间。
  对,她跟柳氏去戏院捧袁明月袁老板的场了。
  也正因为如此,冯安琼才肆无忌惮地跟陆源正吵。
  陆子蕙六神无主地走出致远楼。
  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更加晕了,脑子跟浆糊似的黏黏乎乎的。
  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行色匆匆的秦磊,陆子蕙扯着嗓子喊,“秦秘书,秦秘书。”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杨小姐在凯越饭店,有人要欺负她,送到一个常什么光的床上。”
  秦磊脸色顿时变了,快步冲到畅合楼,简短地说了句,“小姐在凯越饭店,我去看看。”不等陆靖寒回答,点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往车库跑。
  急匆匆地开车走到门口,又跳下车回排屋吩咐唐时去畅合楼伺候,却把魏明喊上了。
  魏明年纪大,心细,关键时候能想出靠谱的主意。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十几分钟已经到了凯越饭店。
  饭店一楼是用餐之处,有杭帮菜、粤菜馆子、鲁菜馆子还有江西菜馆。
  秦磊提着枪先去鲁菜馆子,几个包房都有客人在吃喝,没看到异常,接着去江西菜馆,才刚进去,有个小伙计就抖着腿跪下了,“爷,我也是被迫的,我没办法。”
  秦磊揪着小伙计的褂子拎起来,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人呢?小姐呢?”
  小伙计颤巍巍地说:“楼上,往楼上去了。”
  秦磊一把甩开他,拔腿往二楼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门就踹。
  第一间没人,第二间没人,直到第四间,不等踹门,门先自开了。
  一个男人昂首走出来。
  秦磊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枪对准他,几乎同时,男人的枪口也对准了秦磊的脸。
  身后的侍卫们也齐齐举起枪,朝向屋内。
  双方无声地对峙数息,只听屋内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秦大哥。”
  杨思楚小跑着出来,不等站稳,秦磊已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秦大哥别开枪,” 杨思楚扯了下秦磊胳膊,从他身后出来,指着白衣黑裤的男子道:“这位是林先生,他救了我。”
  秦磊扫一眼杨思楚,看她头发湿着,身上红白细格子旗袍肥肥大大的,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但面色还好,不像是受过欺辱的样子。
  秦磊缓缓收了枪,双手抱拳作个揖,“在下秦磊,多谢好汉仗义相助,秦磊没齿难忘,我家五爷也会备礼重谢。”
  “好说,”林牧扬轻轻朝枪口吹口气,笑一笑,“我叫林牧扬”,朝走廊尽头努努嘴,“你要找的人在二零七房间,里面还有我的四个人。”
  一个小时之前,同样有辆黑色汽车疾驰而来,停在凯越饭店门口。
  从车上跳下四个壮年男人,身穿一式一样的黑色衣裤,腰间别着尖刀。为首那人头戴礼帽,指间夹着根雪茄烟,走到门厅抬头看了看,猛吸两口雪茄,随后扔在地上,伸脚碾了碾。
  林牧扬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茶盅,见四人来,将先前的纸片递给他们。
  四人领命上了二楼,不过三五分钟,为首的黑衣男子出现在楼梯口,对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微微颔首,身子整个瘫在沙发上,意态愈加闲适。
  约莫十几分钟,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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