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等到下一次检查,方秋芙问起了每次总会顺路开车送她的陈班长。
陈班长目光有些躲闪,他似乎是被那人下了封口令,任凭方秋芙怎么用好性子磨,他也不肯说,一个劲儿重复,“这是命令!我不能违抗。”
后来她在傅之安那里得到了答案。
“肯定是赵驰。”
傅之安的语气非常笃定,他扯出一道复杂的讥笑,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不让你知道肯定有他的用意,怕你过意不去吧。你也不用太在意,他就是那样的人,责任感强得可怕,你生病的事情落到过他手里,那他就一定会一直管下去,直到他管不动为止。”
方秋芙想到赵驰,记忆中的印象定格在三年前分别的画面。
那天,他开车将她和岑攸宁送回农场。别离时,赵驰在门口隔着距离望了她很久很久。他上下唇翕动,明显有话要说。
方秋芙没忍住好奇心,主动问他。
他挣扎犹豫了几秒,最终摇头。
再往后,她听说赵驰去了遥远的边境,那里天寒地冻,人烟罕至。他要去那里执行特殊任务,最快也要两年时间才回来。
方秋芙当时心口有些发酸。
她想起赵驰在临别前夕欲言又止的画面,总觉得她好像错过了什么。
酸涩来得快去得也快。
日常很快就被农场琐事填满。
二十一岁的方秋芙不再如刚来青峰时那般懵懂。她渐渐明白,这片土地实在是太过辽阔,有缘相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她和赵驰之间的联结,或许就像她在沪市念书遇见的那些同学一般,很快就会被岁月长河给冲淡。等到未来某个细水流长适合回忆的时间点,再因为那个模糊的身影会心一笑。
但她这次想错了。
缘分从来是勇敢者的游戏。
就在她以为他们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时,方秋芙却在与赵驰分别三个月后,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境的信和一个邮政包裹。
抬头的联络人正是赵驰。
他还记挂着方秋芙没有票证的事情,在信里写,他的配给用不完也是浪费,就寄一些给她,让她别舍不得用,他后续还会寄,希望她能身体健康,期待回去后还能见面。
赵驰担心路途遥远丢信,还特意将那些票据夹在那邮寄过来的女式外套的口袋里,没有放在信封之中。
方秋芙试过那件外套。
大小刚刚好,合适得就像提前找裁缝量过她的身长和围度。
赵驰在信里写,是在当地的裁缝铺看见了那匹白色的绒料,他觉得那就是她的颜色,像雪莲一样皎洁又傲立,等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在邮政局打包填单子了。
隔着信笺,她感受到一股暖流。
赵驰不像傅之安和萧烬那般,总是将那句话挂在嘴边,他甚至从来没有在方秋芙面前正儿八经袒露过心意,但她在这一刻尽然知晓。
全都知晓。
他无疑很了解她。
甚至知道她没办法回应。
有时候方秋芙都怀疑,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那么她和赵驰是不是曾经相识,甚至是很亲密地相识,否则如何解释他对她这般了如指掌。
她把猜测告诉了傅之安。
傅之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狐狸眼弯得撩人,他夸她“颇具浪漫主义风格”,又摇头遗憾表示,“我不信这种说法。秋芙,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只相信今生今世,不管是再伟大的人还是再渺小的人,生命都只有一次。所以,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或许就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机会?”
傅之安还没放弃她。
他还总是趁着体检的时候,和她故意说一些撩人的暧昧话语。
每次方秋芙都被他撩得脸红心跳,但她还是会狠狠地警告他,“我们之间不可以。”
“我知道。”傅之安每次也都会晃一晃他掌心里那叠批注越来越多,厚度越来越厚的工作手册,“所以我要把你治好,彻底断掉你的借口,让你再也不能说这种没可能的话。”
方秋芙说不过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驳,每次都被他弄得气鼓鼓的。
好在岑攸宁听说了她的经历,他去省医复查手腕时,找机会和傅之安单独相处了几分钟。攸宁具体的手段方秋芙并不清楚,总之没有打架,没有争吵,但傅之安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茫然。
等到下一次检查时,傅之安似乎还没从岑攸宁的话语里回过味来,见到方秋芙时还在问,“原来他不是你堂哥啊。”语气委屈巴巴的。
方秋芙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从她的角度解释了一番,但没有说起三年前岑攸宁在县医院的告白,特意强调了是很重要的亲人。
傅之安的表情这才好了些。
他还嬉笑,“那就都当大舅哥处理。”
除了傅之安,方秋芙这三年陆陆续续也收到了不少告白。她出挑得比刚来农场时还要水灵了些,长高了,没有那么瘦骨嶙峋,身体渐渐与正常人无异。
她在食堂不再是最基础的帮厨。
汪霞亲手教她切菜和调味,现在的她虽然依旧不能上灶台,但也能跟上姐姐们的备菜节奏,替大家分摊压力。
唯独最近,她咳喘比从前多了些。
最近的一次检查,傅之安给她开的药更多了些,装了满满一袋。
他看上去也比过去每次见面憔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甚至还忘记了要像过去那般,询问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和他在一起。
“药记得吃,能让你好受一些。咳喘如果加重,就要尽快来医院,我已经托人给你们场长打过招呼了。”
在她追问后,她才知道,原来傅之安说的“托人”,是指驻地的傅司令,那是他的父亲。
也是在那个时刻,方秋芙无比庆幸当年她没有鬼迷心窍答应傅之安结婚,否则要给他的家庭带去多少麻烦。
三年时光,环境亦在更迭。
方秋芙虽然不在城市的漩涡之中,但有次她陪刘翠兰去书报亭买杂志,打发时间随意扫了眼报纸,竟发现登报离婚的夫妻越来越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割席。
农场里的气氛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响,虽然没有人真正上手做什么,但方秋芙明显感受到,除了她那几个室友和汪霞,别的社员们已经不太爱和她说话。
甚至有一次,有个新来的女社员听闻了她的情况,还故意在食堂打饭时翻了她一个大白眼。
孙玉和萧烬听说后,两人抡着板凳就想去干架,最终被岑攸宁给拦了下来,他说他们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旁的谢青云也跟着附和。
要知道,三年前的谢青云可是整个青峰农场最容易冲动的人。
孙玉冷静下来,也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很喜欢和谢青云叫板,“你现在倒是知道三思而后行,不拿个小刀就上去划拉了?”
“欺负女人没意思。”
谢青云淡淡道。
方秋芙其实并不在意。
对于她来说,这些外人的冷眼和怨气都不重要。她如今所期望的就只有尽快结束知青下放,她能够回到沪市,回到父母身边,再吃一次朱妈做的淮阴小笼包。
她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但老天爷从来不会轻轻松松遂人愿。随着她这次咳喘加重,方秋芙嘴上还能安慰好友们,可她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她想,她可能等不到回家那天了。
第70章
青峰农场要给金城制造厂推荐一位工人的消息很快就在众人口中传开。
社员们欢欣鼓舞。他们大部分人都在农场种了好几年的地,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赚的那点钱也就只够新年过几天好日子。没有人不羡慕城里那些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的工人。
“有说选拔标准吗?”有人问。
“你不是知青吗难道还不识字?通知最下面都写了,要是老社员才有资格,你这种不行的, 就选一个人肯定也轮不上咱。”
“嘁, 那不就是给孙玉的吗?”
“她不算老社员吧……”
孙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些闲谈, 还专门在晚餐时发表声明,称会公平公开选拔, 同时还特意提到了孙玉。
“我就以大家提到最多的,孙玉同志的情况来举例。她是三年前来到农场,按照我们现在和金城制造厂沟通的推荐标准来看,她成长得还不够, 也没资格参与这次选拔。所以我也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之后的报名我们会优先考虑在青峰工作了超过五年的老社员。”
至此,那些怀疑名单内定的阴谋论才终于偃旗息鼓。
孙主任讲完话的当晚, 方秋芙宿舍里就对此展开了讨论。
“你们不用安慰我,我肯定是去不了,我爹一个月前拿到通知就告诉我了。”孙玉坐在床铺掰手指盘点, “秋秋和青云也不行, 你们俩的情况,报名表都不用去费劲填。”
算下来,整个“12号”宿舍就只有李向华、陈秀萍和刘翠兰能符合报名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