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注意到朝他望过来的人群,更觉得羞愧。去金城医院的机会当然好,大家都想要,昨天晚上还有室友在说要不要装病蹭一趟车,不仅能溜号还能去省城玩一圈。
可平日里谁不知道生产组的唐敬山力气大身体好?他如今若是真的报名,怕是转头就有人嘲笑他,“肯定是装的!”
唐敬山还是摇摇头,婉拒了孙主任的提议,“主任,我可能就是干活拉伤了肌肉才气短,正常活动也没问题,能走路能跑步,况且我身体底子好!应该休息两天就好了,不给咱们农场添麻烦。”
说罢,他呼吸还有些喘气。
孙主任叹了口气,瞧他确实还能说俏皮话,就没有强求。
一旁的陈班长开始组织大家登车,“收拾收拾赶紧上车吧,现在雾刚好被风给吹散了,能开快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喊完话,他就去车旁的空地点了只烟,盘算着抽完这根差不多可以出发。
排在前面的人有序登车。
方秋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唐敬山比平时佝偻的背影。
“怎么了?”谢青云问。
方秋芙想到方才因为犹豫而没能叫住岑攸宁的遗憾,想到他那明显容易被冻伤的手指,还是决定暂离队伍,叫住唐敬山。
“唐大哥!”她的声音很清脆。
唐敬山又闷又重的胸腔仿佛被这一声呼唤给短暂打开了呼吸通道,可他回首的动作比前几日慢了不少,“方妹子?你还不快上车。”
方秋芙指着他胸口。
他强撑起一个笑容,“害!我没事儿,可能就是睡觉压到了。”
时间紧迫,方秋芙来不及再劝她。她从岑攸宁那里了解过唐敬山,深知什么招数对他最有效,特意挑衅道,“你在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在害怕,对吗?”
孙主任就站在队伍旁边,他清楚听到了方秋芙的话,跟着笑起了唐敬山,“我说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原来是害怕看医生啊?”
“我不是……”
孙主任根本不听他讲,还和旁边的陈班长打趣起来,“这么一说好像真的身体越好的人越容易忌医哦?”
陈班长踩掉烟头,望向唐敬山呆愣杵着的方向,“有啥好怕的啊?大不了给你打个屁股针,瞧着那么壮,咋还娇滴滴的?”
唐敬山想解释又觉得任何理由都很苍白,他终于抵挡不住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决定用行为证明。
“我真的不是怕看医生!唉,那就去看看吧,我还有机会吗?”他望向孙主任,嘴里还在小声重复他真的不怕,他是他们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孙主任瞥见方秋芙用一副“完成目的”的表情钻回谢青云身边,在心里笑了下,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攻心的法子还挺有用。
陈班长抽完烟回来,对着擦亮的车身抻了下衣领,朝着唐敬山招招手,“上车吧,该打针打针,该输液输液,别在咱们农场闹出人命来!”唐敬山走过来,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觉得手感有点奇怪。
他没多想,继而走进驾驶室。
孙主任瞪他一眼,“你这个乌鸦嘴!赶紧把话收回去。”
“呸呸呸!”陈班长脸上堆出一副笑,在确认了所有人连带唐敬山都坐稳后,他小半个身体钻出车窗,朝着孙主任喊了声,“老孙,那我们出发了!”
“别在人家驻地那儿丢脸!”
“好叻~”
陈班长回到驾驶室,拧动早已插好的钥匙,引擎传来一阵抖动,车尾的排气管突突突冒出白烟。
孙主任站在原地,眯眼笑着看他们在小路上远去。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陈班长的嘴巴有多毒——农场真的差点闹出人命。
第35章
篷布车比平时空了不少。
算上最后上车的唐敬山, 后方也只稀稀拉拉坐了七个人。
方秋芙和谢青云依旧坐在靠车头的位置,但不用像平时那样肩膀抵着肩膀,或是蜷住膝盖, 姿势可以轻松许多, 手臂和小腿都能自然地伸展开。
谢扶风坐在她们正对面。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 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起头时, 会和方秋芙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唐敬山坐在车尾。
他的右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不时传来几声哑哑的喘气声,听起来有点像支气管炎。
在他身边还坐着三个陌生社员,一个刚上车就躲在另一个角落里眯眼养神, 现在已经睡着开始打呼。剩下两个偏瘦的社员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们应该认识彼此,小声交流着什么。
方秋芙再次抬眼, 猝不及防地再次与谢扶风那双眼睛相撞。她顺势露出一个友善的表情,询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卡车在一片寂静的山野小路中穿行, 这里不像农场那般空旷, 两侧树木茂密,清晨的潮气密布其间,没有风, 散得很慢。
谢扶风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 他直直地凝视着她,声音低低的,“没有,只是有点冷。”
“冷啊……”
方秋芙喃喃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想帮他,可现在大家都在卡车上赶路, 她也没有多余的外套或是保暖毛衣可以借出去,手忙脚乱一阵,最终将手停留在脖颈上的围巾,那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御寒物件。
要不把这个给他?
但……这毕竟是萧烬的。
方秋芙明显有些为难。
身旁的谢青云轻轻在手心呵出一口气,白汽很快隐匿在潮雾之中。她哪里看不出谢扶风那点心眼,嫉妒的火焰都快沿着头顶的篷布烧到她这边来了!她出言打断方秋芙即将去解开围巾的动作。
“别费功夫了,他可比你耐寒。”谢青云冷冷地把目光投在对面的谢扶风身上,话里话外透露着惯有的不耐烦,“你不需要不会自己拒绝吗?别折腾人家。”
谢扶风没有回应谢青云的话,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闷气。他还是方才那副淡漠的表情,不像萧烬总是将激荡的情绪显于人前。在谢扶风脸上,一向很难找到愤怒和暴躁这样明显暴露内心的神情。
他双手抱膝,眼神触及方秋芙的围巾又很快平移挪开,“只是一点点冷而已……方姐姐,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像一只被弃养的流浪小猫般,下巴在手臂中埋得更深、更紧了些。他垂下睫毛,慢速眨了眨后轻轻闭上,仿佛是找到了舒服姿势似的眯眼睡了过去。
方秋芙静静地望着他。
当她捕捉到谢扶风匀速的呼吸声后,方秋芙转过头,小声向谢青云道,“你弟弟好安静啊,挺乖的。”和萧烬那种像在泥地里撒泼打滚长大的土狗完全不一样。
她没注意到她在下意识比较。
谢青云也望向与她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少年,他们虽然没有一起长大,但毕竟是亲生姐弟,方秋芙不了解的那一面,她可清楚得很。
比如那道假的不行的呼吸。
谢扶风真正睡着后是几乎没有声音的,连呼吸的起伏声都很浅很浅。从燕京往金城赶路时,谢扶风往卧铺上一躺就像个尸体,萧烬一度吓得以为他被冻死在火车上,耳朵凑到鼻尖才确认了他还在喘气,怎么可能如今隔了几个身位还能听得见呼吸声?更何况还有卡车发动机笃笃的颤抖声和轮胎在小道的摩擦声在做干扰。
是故意卖惨,想在方秋芙面前装可怜吗?谢青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怎么还是那一套。
她和谢扶风回家后经常在家里争抢打架,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闹而闹,以此发泄情绪。
而每次谢扶风祭出这一招,她就知道他是来真的——他不是在回应挑衅,也不是在无聊找事,而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得到。
譬如二伯家以前送的辞典。
譬如爸爸留下的教材。
也譬如,方秋芙。
在谢扶风的世界规则里,只有把自己折腾到路过的狗都要怜悯一下的凄惨地步,他才能得到他那无比渴望的宝物一角。
这下可难办了,她想。
谢青云起初以为他就是想和萧烬俩人一起闹着玩,所以才制止他们两人来骚扰方秋芙,别给她朋友添不必要的麻烦。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他们两人都是来真的——真正的喜欢和嘴上说说那种跑火车不一样,他们每次下意识投过去的目光,和越来越在意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喜欢上同一个人了啊……
谢青云觉得头疼。
虽然在两年前见面时,她就和谢扶风说好了互不干涉彼此。但现在她如果不插一脚,他怎么可能还能有机会呢?
前有一个即将日久生情的萧烬,后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男社员,她甚至觉得那个总来驻地的赵营长也散发着居心不良的气息,差点忘了还有方秋芙那个青梅竹马!
思考良久,谢青云还是决定帮谢扶风一次忙。她向他传去一个“不用再装可怜了,你真的蛮可怜”的无奈表情,打算直接告诉方秋芙他们姐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