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那条道,顺路吗?
  空气中浮着槐树淡淡的清苦气息,若有若无。
  赵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指着离槐树林最近的一处单层小楼,“这是办公室,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这里。”
  “嗯。”
  赵驰注意到她手里的皮箱,下意识想替她接过行李,刚想开口,又意识到他现在只是个陌生人。
  心脏短暂沉坠。
  重来一次见到爱人,他很想问她现在身体好不好?头疼不疼?气顺不顺?一路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她?明明很想家却什么都不能问,肯定很委屈对不对……
  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咽下喉咙里源源不断冒出的酸涩,牵出一个初次见面的礼貌笑容,自我介绍。
  “我叫赵驰。”
  方秋芙下意识抬脸。
  视野中,赵驰背对着槐树林,一双眼定定落在她脸上,俊目流盼,明亮又克制,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初见之人的反应。
  她的胸腔中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
  他们认识吗?
  怎么可能。
  赵驰察觉到她的异样,误以为是对陌生人的防备。
  他生出一种无力感,却又强行按捺下去,强颜欢笑,维持着初见应该有的体面,“我是旁边驻地一团的营长,附近几个农场的生产建设归我们管,青峰农场的粮食牛乳基本都是送往一团和二团。”
  “怪不得”方秋芙敛起眼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峰农场与驻地的关系,继续道,“我叫方秋芙,他是……”
  “岑攸宁。”清朗男声响起。
  岑攸宁与她并肩,答得精简,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赵驰自动忽略掉某人,继续问:“秋水芙蓉?”
  方秋芙更加觉得奇怪。
  她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赵营长会知道她名字的由来。
  考虑到莫名的亲近感,她差点就接了话。
  可她很快想起,出发前爸妈交代过,不要随便在别人面前提她会画画,更不要提家里的事情。
  她顿了顿,换了个别的解释:“对,我是九月底出生的,那个季节的木芙蓉开得正好。”
  赵驰听到心跳坠到深渊的咚咚声。
  为什么她的解释和上一世不同?
  他明明记得方秋芙告诉他,是因为她父母都很喜欢唐伯虎的那副《秋水芙蓉图》,希望她也能既有劈斧山石的坚韧沉静,又能有清潭芙蓉的艳丽勃然。
  根本不是什么九月的木芙蓉。
  赵驰试图甩去脑海中愈演愈烈的不甘和冲动。
  他不能贸然去告诉她真相。
  他能说什么?蓉蓉,我重生了,上辈子我们结过婚?他听了都想报警。
  可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他眼神不受控制地想要向方秋芙投去,又凭借意志力强行收敛。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没说真话,或许是他们只是初见。
  第一次见面,有防备很正常。
  嗯。一定是这样。
  反而证明她很聪明。
  他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方才短暂的失态亦荡然无存,“芙蓉花马上也要开了,可惜农场没有。”
  既然她提到了木芙蓉,应该也是喜欢吧?
  他下次休假可以去苍川县的花卉市场找一找,买几盆回来,放在农场办公室的墙边,她看着欢喜就好。
  方秋芙没接话。
  她还在心里品味那股奇妙的感觉。
  三人继续往前,沿着林荫路转了个弯,看见了另一栋简单的平房,门口有一排老式的镀锌水管。
  “这里是水房,里面有澡堂,男左女右,热水时间要问一问,我不记得了。”
  方秋芙觉得奇怪,“赵营长在这里住过吗?”
  不然怎么连澡堂都知道。
  赵驰才注意到说漏嘴,但依旧面不改色:“毕竟归我们驻地管理,热水要烧煤,了解细致些。”
  驻地的借口很好用。
  方秋芙没再问。
  他继续又介绍了日常换配给的小卖部,食堂的开放时间,还有远处暂时看不见的农田、牧场以及仓库。
  距离宿舍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了,赵驰想抓紧时间再和她说说话。
  “是从沪市过来?”
  方秋芙礼貌应答,“嗯,我们俩都是,赵营长是本地人?”
  赵驰听她主动向自己发问,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肩膀渐渐放松:“不算吧,我祖籍是山东的,母亲去得早,后来打仗我父亲牺牲了,算是他的几个战友们把我拉扯大。有一位就在西北驻地。两个月前我从军校毕业,他就问我想不想来这边,我反正对家乡没什么概念,就答应了。我平时就在驻地训练,有任务时会出外勤,最近应该都会在农场。”
  方秋芙:“……”
  西北人都这么热情?
  她只是习惯了维持社交礼貌,随口问问,没想过他会说这么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眼神呆滞。
  岑攸宁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猜到她是卡壳,于是接过话茬,“那赵营长要负责管理我们农场?”
  赵驰觉得他好烦,唇角绷紧,气场瞬间冷了下来,“不,只是关注而已,虽然在管辖范围内,但事项还是由场长负责。”
  岑攸宁:“哦,原来如此。”
  气氛莫名有些凝固。
  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那砖块似的平房楼跟前,不需要再寒暄。
  方秋芙再度开口,语气和刚才没太大差别,依旧礼貌妥贴。
  “谢谢赵营长带路,原本还有些担心农场的生活,现下心安多了。”
  “没事。”他语气软下来,浅声提醒,“不用太担心别的,孙主任更看重生产。”
  方秋芙若有所思。
  赵驰停下脚步。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她,怎么这条路就这么短?
  还有闲人插话。
  好不甘心。
  偏偏他现在还有不少事项需要去布局,只能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再找机会过来见她。
  赵驰敛着眼眸,最后凝视了一眼方秋芙。树影浮动,一束光刚好落在她身上,很难不注意到她脸颊的异样。
  “你鼻子上有灰。”
  方秋芙:“啊?”
  她胡乱在脸上抓了两把。
  赵驰想要拿随身的方巾,却被旁边的岑攸宁抢先一步。
  岑攸宁递过去一张帕子,她自然而然接过,没再看赵驰。
  “鼻尖吗?”她望着岑攸宁。
  岑攸宁点头:“对,中间。”
  方秋芙拿着那张绛蓝色的方帕蹭了蹭鼻尖,擦得有些泛红。
  赵驰想给他一拳。
  他的视线悄然探向方秋芙身边的少年,从头到脚。
  活了两世,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岑攸宁。
  上辈子他翻到那几张素描时,暗暗安慰自己,那只是方秋芙作画时的笔触美化。
  画嘛,假的。
  假人怎么比得过真人?
  可此时此刻他发现,原来方秋芙心心念念的岑攸宁,还真是个霁月光风,隽秀清朗的谦谦青年,罩在一身破布褴褛里,都那么刺眼。
  给她递手帕。
  还会弹钢琴。
  一路还贴身照顾着她。
  自幼相识,兴趣相投,灵魂伴侣,生死相交。
  那棵古玉兰树恐怕就是他们郎骑竹马,折回的青梅花枝。
  方秋芙都没给他画过像。
  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赵驰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安慰自己的借口很可笑。
  他不得不正视他脑子里闪烁许久的那个问题——如果不是岑攸宁意外病逝,他和方秋芙之间还会有可能吗?答案让他心慌不已。
  如果说死人他比不过,那岑攸宁活了,他还能赢吗?
  空气有些粘稠。
  他还是希望他能死了。
  “那我们就先去宿舍报道了,谢谢赵营长的介绍。”岑攸宁礼貌应答,转身的刹那,汗毛竖起。
  他撞上一双死死锁定他的黑眸,让人莫名背后一寒。
  可那眼神只在他身上停了短短一瞬,便消失地荡然无存。
  再抬首,赵驰脸上挂着温和的神色,并无异常。
  岑攸宁总觉得,那股敌意,恐怕不是他的错觉。
  两人往宿舍楼走去,与赵驰擦身而过,没有留念。
  赵驰还伫立在原地。
  他挂着温和的浅笑,扮演着热心领路人的角色,目送他们。
  他看着岑攸宁接过她擦过的方帕,折起来放进兜里。
  他看着岑攸宁伸手拎过她的皮箱,还指了指她手心。
  他看着岑攸宁偏头说了什么,她先是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又噗嗤笑了起来,笑得真切明媚。
  她笑起来很好看。
  在那棵玉兰树下,她也这样对岑攸宁笑过吗?
  她在银杏树下眯眼的时候,想的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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