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话语不停,赵驰边听边用余光打量周围的人群。
  青年们像下饺子似的跳车,一个接一个。
  终于,在肩膀穿过一行人时,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指引,恰好抬眸。
  一个扎着单侧麻花辫的女人出现在车尾,正欲动作。
  赵驰停步了。
  他远远地盯着那个女人。
  她裹着灰扑扑的蓝布面巾,露了一双眼睛——那双杏核般的眼睛,清冽透亮,眼尾留着一抹天然的薄红。
  只此一眼,赵驰就认出那是方秋芙,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人。
  她活着,呼吸着。
  她离他不过十米路。
  赵驰几乎想要立即冲过去告诉她,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思念她。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卡车旁一个高挑清贵的青年朝她伸出手。
  青年笑着握紧她的一侧手腕,又张开怀抱,将跳下车的她稳稳接住。
  阳光照映着他们亲昵的动作。
  很刺眼。
  他们就这么肩并肩朝着前方的农场行进,期间没有回头没有看过他一眼。
  赵驰不记得他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孙主任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这两天是有点太热了。”
  赵驰控制着情绪,神色平静如常,“没事,走吧,该点名了。”
  他望向前方,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上一世,他没有见过那个青年,但赵驰无论如何也记得他的名字。
  岑攸宁。
  那是方秋芙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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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驰(破防版):一上来就要玩这么大?
  第3章
  赵驰知道岑攸宁的存在,是因为一个举手之劳。
  上一世,他对方秋芙一见钟情,苦追两年才换得她松口。
  婚后某日,方秋芙坐在家属楼那颗银杏树下,晨曦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月白色的针织罩衫垂落,整个人像一缕微弱的月光,浸入璀璨的金黄华盖里。
  她轻飘飘的。
  好似一阵秋风拂过,就会不见。
  那时她已经病得厉害,皮肤透得能看清那淡青色的血管,若非那双还留有精神的眼睛,整个人早就显得干瘪可怖。
  她淡淡开口唤他,“赵驰,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十一月晚秋,银杏落了满地,扇形叶片拼凑成金箔般的软毯。赵驰踩上去时,军靴鞋底碾过沙沙的声响。
  “你说。”他停在她身边。
  “我走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帮我回沪市扫个墓。”
  “……”
  “你要答应我。”
  方秋芙的声音轻荡荡的,带着病中明显的气弱,却字字清晰分明,不容置喙。
  赵驰哽了喉咙,闷出一个不愿面对现实的“嗯”。
  旋即,他又问,“那他们喜欢什么花?”他知晓方秋芙的心结是去世的双亲,“芙蓉?还是荷花?”
  方秋芙摇摇头。
  “还是玉兰吧。”
  “我长大的地方,院子里有一颗古玉兰,每年四月开花时,花香色艳,香味在整条街回荡,很好闻。”
  “朱妈会为我摘几朵生得莹润饱满的花苞,将花瓣摘下来晒干,夹在书页里,运气好的话,到六月还能闻到香气。”
  方秋芙浅浅弯唇,眼里潋着泪光。
  玉来花开春自来,白雪琼兰映眼开。
  可惜她看不到了。
  赵驰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在他面前话不多,更不曾回忆从前,那日却破天荒提了起来。
  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赵驰恍然。
  他凭直觉意识到了什么——方秋芙眼里微闪的水光,映的不是满地银杏,也不是他。
  鬼使神差的,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打破砂锅,刨根问底。
  赵驰道:“除了你父母,还有没有别的亲友需要我替你探望?”
  方秋芙顿了很久,才启唇:“如果有缘,替我为岑家也赠一束花吧。”
  末了,又补了一句:“他们对我有恩。”
  他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三个月后,方秋芙去世。又隔了几个月,赵驰听说青峰农场翻修时,找到了她留在那里的手稿,他匆匆赶去,在一堆风景写生中,发现了几幅陌生男人的素描。
  随后他又辗转去了沪市,看到了那颗古玉兰,也见到了朱妈。
  他知晓了岑家与方家的往来关联,十余年亲如一家,肝胆相照。
  也知晓了她的青梅竹马,那位与她同去西北,却在两年前因意外而去世的岑攸宁。
  赵驰难以形容那时心中的酸涩。
  原来她心中原来早已有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那些拒绝、那些冷漠、那些叹气,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没办法和死人竞争。
  蝉鸣声不绝于耳,赵驰挺拔的身形一闪,险些跌倒在地。
  “赵营长?”孙主任连忙撑住他右臂。
  赵驰摇摇头,无言,抽走手臂。
  炎夏的风吹起来,闷得像在大炉甑里蒸煮,酷热难耐,农场院子中央,站着三十多位少年少女,脸上皆是汗如雨下。
  方秋芙站在队伍的末尾,拒绝了岑攸宁用身体替她挡住曝晒的阳光。
  她还裹着面巾,只露出一双俏皮的眼睛,“就几分钟,不碍事。”
  “我答应了叔叔阿姨,要看住你。”他要把她平安带回家。
  “晒个太阳而已,你自己说的我多晒点太阳对身体好。”
  “不一样,我怕你晕倒。”
  “你怎么就那么轴呢!”方秋芙无奈,小声骂了句,“死脑筋!”
  岑攸宁不再言语。
  颠沛一路,他的脸色也算不得康健,却执拗地站在她身后,用他单薄的背脊撑起一片阴影。
  赵驰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前后紧密挨着的一幕。
  他转向孙主任,声音不咸不淡,“让他们去树荫下面等着吧,刚到呢,别又躺着送出去了。”
  孙主任听懂言外之意。
  他也知道这群青年都是什么情况,中暑了确实不好交差。
  一是像赵驰说的,小知青们才刚到第一天,真有什么意外,传出去怕是对他、对农场、对驻地都影响不好。
  二是最近的县医院距离农场二十公里,若是真有没福的人昏死,派车出去一趟很是麻烦。
  先不说农场要垫付的医疗费,光是油钱就很贵的。
  救了要挨骂,不救也要挨骂,还不如一开始就别闹出事情。
  可拿捏不住赵驰的性子,他又不敢贸然开口。
  万一他是个想要磨一磨少年心性的小官腔呢?他也就没管他们,由着这群傻小子傻姑娘们杵在空地,大不了等赵驰进了屋,他再让人来传信。
  最多不过晒半小时,总不至于出事吧?
  还好赵驰主动放话,替他省了不少麻烦,想来要是有人挑刺,也不必让他孙进步去背锅,
  嘻嘻,赌对了。
  孙主任这才装作慢半拍反应过来的模样,“瞧我这脑子,还是赵营长想的周到!”
  他抻了抻喉咙,拿捏起农场管事人的态度,喊道,“太阳这么大,不怕中暑咯?你们都是缺心眼的傻子吗?去树荫下等着吧!”
  方秋芙神色放松下来,第一时间转头去看身后,“好像不用晒了耶,走吧。”
  “嗯,是件好事。”
  两人同时转身,并肩朝树荫走去。
  方秋芙边走边想,好像这里没有沿途听闻的那样可怕?或许农场的生活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呢?她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岑攸宁无奈提醒,下意识伸出手又收回来,“慢点,别摔着了。”
  方秋芙绽起笑意,纵有遮挡,一双杏眼弯如明月。
  “我心里有数!快走。”
  阳光越过他们的肩头,刺眼得发烫,仿佛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酷暑聒噪的蝉鸣声都不存在了。
  赵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房门前倾盖的枝条倒影遮挡住他的半张脸。
  陈班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继续刚才的话题,“……车队开到崩云峡附近的时候,遇到了泥石流,封了路,也不可能强闯。”
  赵驰收回目光,拉了拉燥热的衣襟,消失在墙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青峰农场的中央种了一排槐树,农作逢高温时,社员们就喜欢在槐树下打牌唠嗑,等到日头过去,再重新回到田坎。
  树荫下摆了一张木桌。
  孙主任找来农场的老会计,帮忙登记这群新人们的信息。
  这趟拢共送来三十二人,他上个月接到通知就安排好了房间。
  青峰农场的社员并不多,算上老会计这样的文职,也只有四十多人,以男同志居多,都挤在农场西侧的宿舍楼。
  说是宿舍楼,其实就是单层的小平房,划分成十多个房间,像一条长砖似的压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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