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旬举是先皇钦定的顾命大臣, 又于皇帝有半师之谊,所以在将众臣稳住之后,也没等圣谕, 抛下众人就往太极殿里走。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见容礼果断地往泛着冷光的宝剑上一横。
他大惊失色, 差点没喊出来。旬举强压住内心的惊颤, 深吸一口气后又回头看了看,众臣离得不近又因他的喝止而纷纷垂头, 就连前面的尚书令和侍中也不例外,他当机立断:“把大门关上!”
皇帝还跪坐在地上捂着容礼的脖子, 旬举看了皇帝, 心中轻叹一声,转头便吩咐陈复:“陈总管, 立即叫羽林卫把太极宫围住, 将今日在太极宫伺候的人全部严加看管起来,不许和任何人接触,另外, 再派一队金吾卫将二皇子府看守起来,就说二殿下突发恶疾,在宫中修养,今日之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格杀勿论!”
二皇子可以因为谋逆被皇帝下旨处死, 但绝不能因为进言而被皇帝逼死。一个皇帝若因为旁人的谏言而杀害亲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一旦传扬出去,天下所有人都会怀疑这位君主昏庸,天下会起动乱的。
“是。”陈复看了眼一直没有反应的皇帝, 又看了眼地上逐渐没了动静的容礼,咬牙应下。他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传出去了,在场之人都难逃一死,而他这个首领太监更是首当其冲。
“来人!”
御前伺候的人不止陈复,听到旬举的声音,一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上前来:“中书大人!”
旬举看了眼没怎么流血的容礼,眼神掺了几分复杂,可语气却无比冷静:“给二殿下更衣,殿下突发恶疾,在太极宫偏殿修养,任何人问起都这么回答,听明白了吗?”
“是!奴才明白。”小太监悄悄瞥了眼没有气息的容礼,心中惊骇无人能说,上下牙齿不断发出嘚嘚嘚的声音。
“周太医,你呢?”旬举警告的眼神投在刚来的太医周序身上。
“下官定然竭尽全力为二殿下医治!”周序难道还有胆子说他不明白吗?!
旬举点点头,看着小太监招呼人上来把容礼的尸身抬走,眼底泛起不忍,但只片刻,那一抹不忍又被果决取代。他蹲身下去,伸手拉着皇帝站起来:“陛下……”
皇帝年逾六十,往日雄姿英发的帝王此刻尽显老态龙钟,花白的头发从额角垂落,松弛的面颊上还附满了亲子的鲜血,威严华贵的明皇龙袍更是污糟得不成样子。
“先生……”六十多岁的花甲老人无助得像一个犯了错的稚子,他看向旬举的眼神里,慌张,不知所措,好不容易能说话了,第一反应便是向这位帮他坐稳皇位的老师发出请求。
旬举只比皇帝大几岁,早到了乞骸骨的年纪。方才在外面站了半天,这会儿也累得厉害,只是他面上半点不显,仍轻声安慰皇帝,像许多年前那样:“陛下去换身衣裳吧,二殿下突发恶疾,陛下再担忧也该顾忌天下万民。”
皇帝木楞楞地看着旬举,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翕发出让人安心的声音,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又低头看看早已被染成鲜红的双手:“先生……”
旬举又叹一口气,他心中也是不忍,这是他少年时的玩伴,青年时的朋友,亦是他始终追随的君主。他胆小固执,他敏感多疑,他也没有高祖的文才武略,可他在位几十年,勤于国政,励精图治,除了在与太子相关的事上犯糊涂……他对得起任何人,更对得起天下万民。
“去吧,去梳洗一下,这里有臣在。”旬举轻声说完又看向陈复,“陈总管,伺候陛下沐浴更衣吧!”
陈复上前吃力地搀扶着这位失魂的君主,步履蹒跚地往寝殿方向走。
旬举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收拾好情绪才抬腿往太极殿外走去。
“荀大人!”旬举刚走出太极殿,就被众臣围住,尚书令申让则皱眉看向他,“陛下……”
旬举抬头,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二皇子殿下突发恶疾,陛下留二殿下在太极宫偏殿修养身体,派遣太医为其诊治,为了避免宫外传出写子虚乌有的谣言,只怕要劳各位大人要在宫里多留一会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应是,唯有郭元翰满心不甘,他抬头看向旬举:“这是中书大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此话问得刁钻,可旬举寸步不让:“本官的意思如何,陛下的意思又如何?”
“若是中书大人的意思,那下官等恕难从命!”郭元翰此言不无道理,旬举虽为中书令,位高权重,可并没有羁押百官的权利。
“是本官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更是先帝的意思!”旬举人老成精,众人习惯了他一副老狐狸的狡猾性子,骤见他如此锋芒毕露,还有些不习惯,“郭尚书可想去问问先帝,看看本官是否越俎代庖了?”
“你?”郭元翰被他眼中的杀气逼得不敢直视,但他仍不甘心,“下官等人可是听见了,二殿下是为了太子贩卖私盐一事进宫的,如今中书大人无令羁押群臣,不知是否是为了给太子争取灭口的机会?”
容礼的情况如何他并不太清楚,郭元翰只想着,容礼既然受了伤,他自然要趁此机会把利益最大化,思及此处他冷哼一声看向旬举:“荀大人还是派人出官打听打听吧,太子贩卖私盐已经在长安城中闹得沸反盈天了!”
旬举的眼神倏地便得锐利无比,他直盯着郭元翰,杀意毕现:“郭尚书好胆色,你若不服本官,尽管走出太极宫的大门试试!”
话落,他也不同众人废话了,只抬头对着驻守宫门的羽林卫统领吩咐:“今日太极宫一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否则,你提头来见!”
“是!”羽林卫首领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太极殿,心头一凛。
君王掌天下生杀,一时的失态已是不该,更遑论做出一副肝肠寸断的老翁模样。皇帝再次出来的时候,已不需要陈复的搀扶:“把门打开!”
太极殿内已经恢复如新,地上的血液早已没了踪迹。就连呼吸间都只能闻到龙涎香的淡雅清香,片刻前扑鼻的甜腥气似乎是他的错觉。
时辰还早,太极殿的大门一开,刺眼的光茫就立即照射在光滑的金砖上,整个殿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旬举出来就一直等在殿外,看到大门再次打开,他脸上并无半分惊讶,只沉稳地跪下去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头上白发比他还多的人,深吸一口气:“都起来吧。”
“多谢皇上。”
皇帝眼神犀利,不怒自威,他威严地扫视了一遍在场所有臣工:“陈复,宣太子过来,刚才二皇子所带来的证人也全部带上殿来。”
“是。”陈复恭敬地应下,后退三步才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老二既然说太子伙同魏家贩卖私盐,那就都来听一听吧。”皇帝说完这话之后就转身往里走,旬举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
太子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进殿后见朝中大臣都在,心下一惊,暗自揣度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并未叫起,他端坐在宝座之上,盯着下方的长子,神情晦涩:“老二参你贩卖私盐,你可有辩解?”
太子惊慌抬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皇帝的语气有些怪异,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磕头辩解:“儿臣冤枉,请父皇明察。”
三个半死不活的人质也被抬上殿来,皇帝瞥了眼陈复:“让太医过来,想法子让他们醒来说话。”
“是。”
太医院齐聚天下杏林好手,想让一个人重伤之人说话并非什么难事,只是……
“启禀皇上,这三人伤得极重,倒是可以用金针刺穴的方式强行唤醒,只是此举极为消耗生机,这几针下去,他们也就这一两个时辰的活头了!”
皇帝眼神十分冷漠:“下针吧!”
郭元翰屏气凝神看着太医施针,时不时向紧张兮兮的太子投去几分关注。见太子神色紧张地也望着太医,他心中大呼痛快。
三人当中正好有那个被管事骂得狗血临头的小柳,他醒过来时甚至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抬着脑袋,惨白着脸四处张望。
郭元翰见状呵斥一声:“放肆,太极殿也是容你左顾右盼的地方?还不赶紧参见皇上!”
小柳闻言大惊,他强撑着跪下行礼:“见过皇上!”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几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下方,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听说,便是你们能作证太子与魏家合伙贩卖私盐?”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皇上,草民等人和太子并无往来啊。”
“一派胡言!”郭元翰忍不住又跳出来厉声呵斥,二皇子至今不见人影,只怕伤势不轻,他必须得想办法把太子的罪名落实了,才不枉二皇子受了这一剑,“你们最好从实交代,你们是在何处被二殿下的人擒住,被擒时又在做什么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