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所学校有多难进、学费有多贵,他知道。
  沐迟为他做到这一步,一定费了很多心思,也花了很多钱。
  而他只是一个没有血缘、被捡回来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个太——”
  “已经办好了。”沐迟打断他,语气很平,“九月开学。”
  顾循低下头,攥紧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又看向那把钥匙:“……这个呢?”
  沐迟沉默几秒。
  车里昏暗的光让他的侧脸显得有点模糊。
  “沐晞在学校附近有套公寓。”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一点,“三室一厅。走路十分钟到学校,五分钟到地铁,周围什么都有。”
  “我那边太偏。”他停了一下,像在挑词,“你上学不方便。而且——”
  又停一下,“……市区外卖多。”沐迟最后说,语气刻意装得随意,“种类也多。我也不用天天吃那几家了。”
  借口太蹩脚。
  蹩脚到顾循一听就知道,这是他绞尽脑汁才拼出来的说法。
  沐晞的公寓?那么巧?外卖多?
  顾循眼眶一下湿了,猛地低下头,不敢让沐迟看见。
  眼泪砸在文件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声音破碎,“我……我让你……”
  “没有。”沐迟的声音响起,“你没有让我做任何事。”
  顾循抬头,泪眼模糊地看见沐迟也正看着他。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沐迟说,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很乖……”
  他顿了顿,“但你没你自己想的那么重要。你还做不到让我为你改变什么。”语气仍旧淡,“这个决定让沐晞很开心。”
  沐迟说得轻描淡写。
  可顾循知道不是。沐迟有多喜欢安静,有多讨厌人群,有多依赖固定的节奏,他都知道。
  “钥匙拿着。”沐迟继续,“缺什么再买。你的房间朝南,比现在这个大一点,书桌也更大。”
  他把细节说得很具体,像在转移话题,又像在给顾循把“以后”画出来。
  说到最后,沐迟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循的头顶。
  依旧是那种很短、很轻的触碰。
  “十六岁快乐。”沐迟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顾循耳里。
  然后他收回手,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亮起,照出回家的路。
  顾循攥着文件夹和钥匙,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金属钥匙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暖。
  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那些灯火不再像陌生的冷点,而像在跳动的星。
  他想起自己吹蜡烛时那个仓促的愿望。
  现在,他想给它加一句更具体的注解。
  希望沐迟好。希望沐晞好。希望……自己能成为配得上这份“好”的人。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
  顾循侧过头,偷偷看驾驶座上的沐迟。
  沐迟专注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掠过时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仍旧平静,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顾循呆呆看着那道轮廓,把那把还带着一点沐迟体温的钥匙,紧紧贴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缓慢又坚定地长出来。
  第7章 :胃病
  高中入学的手续尘埃落定后,时间像突然被人拧快了。
  顾循不再去康复中心,空出来的时间很快被新的补习老师填满。
  为了保证他一进重点高中就能跟上进度,沐迟请了三位老师,轮番填鸭,把周一到周五排得密不透风。
  课本越堆越高,笔记越来越厚。
  顾循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题海和公式之间来回穿梭。
  偶尔深夜放下笔,他会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恍惚觉得几个月前那个拖着伤腿、对未来一片茫然的自己,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周末又是另一套节奏。
  沐迟像是铁了心,要在开学前把顾循这个年纪“该有的体验”全补回来。
  行程单越来越离谱,不再局限于展览馆或餐厅,拓展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工作室和户外场所。
  他们去过城北一家老陶艺工作室,在转盘上摆弄湿滑的泥巴。
  顾循手笨,捏出来的杯子歪歪扭扭;沐迟也没好到哪去。最后烧出来两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陶杯,漏水,不能用。顾循却把它们郑重摆进卧室书架,像摆两件珍品。
  他们还去过南郊的玻璃工坊。
  高温熔炉前,顾循紧张得手心出汗,在师傅指导下用铁管吹出一个色彩斑斓的玻璃球。
  沐迟做了个小小的玻璃铃铛,对着光一看,里面有细碎的彩虹。他把铃铛穿上绳,挂在顾循书包拉链上,顺手还补一句:“狗铃铛。”
  最出格的一次,是某个周六清晨。
  沐迟把还在睡梦里的顾循摇醒,塞给他一个小背包:“走,挖水晶去。”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处偏僻的山脚。沐迟不知从哪弄来的地图和工具,带着顾循摸到一个废弃的小矿地。
  当顾循亲手用地质锤敲下一块包着紫色晶簇的石头时,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那天他们还带回了一小袋粗糙原石。
  沐迟后来买了个小抛光机,折腾好几个晚上,磨出一堆“垃圾”。最后只把一块还算能看的紫水晶随手丢进客厅茶几上的扩香石碗里。
  顾循却把它认真翻出来,放在所有石头最顶端。
  这些经历像一块块彩色碎片,拼出一个顾循从没想象过的、鲜活明亮的世界。
  他也在这些碎片里,一点点拼凑出沐迟这个人。
  沐迟不喜欢人多,可在教顾循用自助售票机时,会硬扛着人群的拥挤。
  沐迟对气味敏感,人流密集处都会皱眉戴口罩,可在烧烤摊的烟火气里又会眯着眼啃肉串。
  沐迟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会停车陪顾循埋葬路中被车压死的猫。
  这些细小的迁就,沐迟从不提,也不许顾循说谢谢。
  但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四晚上……
  顾循的数学作业有点难,做完已经快九点。
  他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书房,发现客厅没开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圈暖黄。
  沐迟蜷在沙发上,盖着条薄毯,背对着他,像是睡着了。
  顾循放轻脚步,想去厨房倒水。
  经过沙发时,他听见一声极压抑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抽气。
  他脚步一顿,转头。
  沐迟的姿势很怪,整个人蜷得很紧,肩膀轻轻发抖。
  毯子滑落一半,露出苍白的侧脸。
  额头全是冷汗,连睫毛都是湿的。
  “沐迟?”顾循心里一紧,轻声唤。
  沙发上的人没反应,只是蜷得更紧。
  顾循蹲下,凑近些。
  沐迟咬着下唇,几乎没血色,眉头拧成死结,呼吸又浅又急。
  顾循伸手想摸他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他声音开始发慌,“哪里不舒服?”
  沐迟终于睁眼。
  眼神有点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顾循脸上。
  “……没事。”他开口,哑得厉害,“吃了药。你去睡。”
  “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顾循说着就拿手机,“我给沐晞姐打电话——”
  “不许打!”
  沐迟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低吼。
  下一秒,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挥掉顾循手里的手机。
  手机摔在地板上,屏幕角裂出一条细缝。
  顾循僵在原地。
  沐迟撑着沙发坐起。
  这个动作让他脸色又白一层,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但他死死盯着顾循。那眼神像被打扰到的猫科动物,炸着毛,凶狠又戒备。
  “不许告诉她。”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见没有?”
  顾循从没见过这样的沐迟。
  那个总是平静、像什么都能掌控的人消失了。
  眼前这个,是被疼逼到失控、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受伤的……猫。
  “……为什么?”顾循听见自己在抖,“你很难受。沐晞姐是医生,她可以——”
  “我说了不用!”沐迟打断他。
  话音刚落,胃部又是一阵痉挛。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住没弯下腰,可手指几乎要嵌进沙发垫里,下唇被咬出一抹红。
  缓了几秒,他眼里的凶才退下去些,剩下更多的疲惫。
  “老毛病,死不了。”他喘着气,“吃过药了。你……别多管闲事,回去睡。”
  说完,他重新蜷回去,背对顾循,用毯子把自己裹紧。
  客厅里只剩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顾循自己乱得发疼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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