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错过的,忽视的

  在这个点回来,明显是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管家叫了声大小姐,从来不搭理佣人问好的她竟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事,不准告诉爸爸。”
  “啊,……是。”
  听到想要的答案,陶应雪走进透明的升降厢,门徐徐关闭,她站在六边形的厢体中,冷眼看着地面离她越来越远。
  十秒过得很快,她踏出升降厢,房门面部识别自动开启,智能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笑意。
  “欢迎回家,桃子宝贝。”
  “我回来了,妈妈。”
  她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
  这个房间很大,右边是一个露台,左边放着一张圆形大床,雪白的蕾丝窗帘束起,阳光从透明的落地窗洒入,让整个房间都布满了光明。房间里的家具和装饰品都很多,因为空间够充足所以不显拥挤,但最显眼的,还是正对的房门的,一幅挂在墙壁上的,等人高的油画。
  油画中的女人身着圣洁的婚纱,面容精致妩媚,却因为怀中抱着的小女孩,散发着慈母般的光辉。她怀中的小女孩穿着精致漂亮的裙子,裙摆边缘镶着碎钻,黑色长发编成妈妈同款的发辫垂落胸前,发辫中还镶嵌着纯净的黄宝石。她戴着一顶金色的皇冠,圆脸蛋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母女俩身后,站着一名穿着军装的男人,他弯着腰,手揽着女人的肩,年轻俊朗的脸上,笑容恣意,意气风发,胸前的勋章挂了两排,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枚黑色的,咆哮着的狮首。
  陶应雪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油画中,妈妈幸福的笑容却变得痛苦,她的身体被坚冰贯穿,鲜血淌满了婚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脆弱蝴蝶。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裙摆,那件漂亮的价值连城的婚纱也慢慢变成一条暗红色的,嵌着金线的掐腰长裙。长裙剪裁贴身,与白皙的肩颈相呼应,勾勒出丰满的乳房和挺巧的臀,让她连死亡,都那么美丽,那么性感。
  陶应雪慢慢回过头,另一个女人站在那儿,美貌因嫉妒而狰狞,她手一挥,收回冰枪,血液抖落,不染裙摆,依然是纯善的圣女,美丽,强大,高贵。
  “要不是你,阿骖早就娶我了。”
  “区区一个抚慰官,随时可被替换的蝼蚁,凭什么和我争。”
  “只要我不同意,你就永远不可能成为阿骖的妻子,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但到底是我失算了……!他居然敢瞒着我,偷偷和你举行婚礼!”
  “你怎么敢!贱人!人尽可夫的婊子!阿骖是我的!我的!”
  妈妈在咳嗽,却被血液堵住了喉咙。陶应雪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和爸爸十几年的感情,陪着他从一无所有到万人敬仰,贫穷富贵,风雨同舟,比谁都有资格做他的妻子。
  她听见父亲悲怆的呼喊和愤怒的咆哮,看见他亲手割掉了女人的头颅,看见他抱着恋人冰冷的尸体哭号,看见他站在军事法庭的审判席上,眼神沧桑,身影佝偻。
  她听见自己在哭泣,小小的周止戈把她抱在怀里,顾临渊蹲在她面前给她擦眼泪,陆钧挤在另一边和她一起哭,陆晞拿着苏知微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七彩金牡丹哄她开心,苏知微站在旁边,笨拙地掉眼泪。萧烬挤不进他们的圈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咬着嘴唇,小拳头攥紧。
  最后是凌煜拿了一枚戒指过来,说是用妈妈的骨灰做的,她才慢慢停止了哭泣,伸出手让他给她戴上戒指。
  他们轻声地哄她,帮她骂着那个女人,发誓会让那个女人背后的家族付出代价。她终于哭着笑起来,依赖地抱紧了周止戈,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拉长,长成开朗的少年。不知何时,他脸上的笑容日益减少,只在见到她时展现。他陪着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要去擎天塔训练,要去前线磨砺,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俩身边,影影绰绰的影子随着他们一起,拉长,长大,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他的身影消失了,她并不失落,因为那些影子围绕着她,他们一个个都好看又听话,哄得她十分开心,根本想不起来周止戈。
  谁在她身边?谁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谁和周止戈一起去了擎天塔,谁用肮脏的手段,挤进她的视线?
  陶应雪并不关心,因为她身边永远有人。
  影子们来来去去,依然笑着,身体的形状却越来越狰狞。
  那一天,周止戈咬破了她的嘴唇,霸道地宣誓:“雪,不准和他们发生关系,等我娶你。我不会接受抚慰官,我知道你讨厌这些,所以我发誓,只有你一个。”
  然后,是陆晞和陆钧的哭泣。
  “雪儿妹妹,你要抛弃我们吗?”
  “不要离开我,求你了,桃子。”
  之后,顾临渊与她道别。
  “我要到擎天塔接受训练了。……我爱你,应雪,等等我,你分化那天,我一定会回来。”
  接着,是苏知微,蒋昭……他们比她年纪大一些,也比她更早的觉醒异能,去集训,去前线,去战斗。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她逐渐感受到了隐约的窥伺。身体慢慢有了变化,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只以为是异能苏醒的前兆。
  凌煜给她检查了身体,笑着说不要紧。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欲望,却并不在意。
  那中间,萧烬好像回来过一次,和陆晞起了冲突……
  ……等等。
  他们……他们是在哪里……怎么那背景里的蕾丝窗纱,如此熟悉……
  谁在哭?谁在笑?谁把谁按在了地上,谁对她说乖啊桃子,你只是睡了一觉,今夜什么都没发生?
  吵闹。模糊的吵闹。陶应雪慢慢跪坐在了地上,身子开始颤抖。
  为什么萧烬在她的记忆里如此模糊,他是爸爸收养的孤儿,应该有很多时间和她相处。
  为什么有一段时间她莫名其妙就会开始犯困,一觉睡到夜幕降临,苏醒时,陆晞和陆钧总有一个会陪在她身边。
  为什么她检查身体的频率忽然增加了,凌煜总拿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仪器,温柔地说睡一觉就好了,而她从不怀疑,明明之前他总爱在检查的时候和她说话,因为她在异能所,他在研究院,总是很难见面。
  为什么陆钧和陆晞的异能好像没什么攻击力,连擎天塔都不用去,为什么去了前线的哥哥们,会很久不和她联系。
  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机械地脱衣,沉入浴池里。
  浴池的水是恒温的,一天一换,温热了她僵硬的身体,也温暖了她滞涩的大脑。
  “这个能力我刚开发出来不久,不是很熟练……”
  骗人。
  骗人。
  她将脸埋进水中,闭着气,努力地去思考那些被屏蔽的不合理。
  精神系异能可强可弱,因为其特殊的不可见性,在课本里有专门的归类。因为觉得课本上的知识不够深入,她还去借了相关的书籍,拜访了写作的大家,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些精神系的异能者,其中就有陆家双子的父母和舅舅。
  “我很喜欢我的异能。”美妇人面带笑意,“它虽然对怪物不大好用,但对人,用处可大了。比如……让情侣忘记相爱的恋人,爱上其他人。”
  “那是你太弱了。”她身侧的中年男人嗤笑,随手抓过一个仆从,表演了一番什么叫精神攻击。哭叫、求饶、精神崩溃,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他只用了一分钟。
  双子的舅舅不大愿意见外客。他是个阴郁的画家,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和陆钧很像。他看了陶应雪一眼,目光中有些怀念,难得开了口,和她讲了很多很多。
  “……精神力是虚无缥缈,看不见,抓不住的。因为无形,所以阴毒。无法防御,所以无法战胜。”
  “精神力后期,是可以实质化的。实质化的精神力很强,有这样能力的异能者也很强。它对人的效果确实要比对怪物好得多,也有用得多。”
  “……精神力分方向。陆晞不足为虑,你该小心的是陆钧。”
  “小心精神干扰……它很可怕。但并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找到那个怀疑的‘点’,努力地去思考,不断地去质疑。找到它,打破它,以点破面,一击即碎。破解了某个人的精神干扰,他的精神干扰对你就再不是问题,除非,他的精神力升级。”
  “但是,精神系异能者太肮脏了。他们的手段很多很多,尤其是想要得到一个人的时候,他们可以成长得非常非常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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